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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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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庭霜第一次见到孔缙绅本人的那天傍晚,是在他收到录取通知的后几天。
谢家客厅里的百合花开到了最盛,母亲提早回来了,换了件藕荷色的针织衫,坐在沙发里一遍遍看手机上的时间。
谢道林从走廊走出来的时候穿着白衬衫,头发打理得清爽。
母亲迎上去替他整理衣领,退后半步端详着说:“缙绅那孩子样貌、家世、能力、教养样样都拔尖。”
孔缙绅这个名字从他母亲嘴里落进谢家客厅的空气里,像一粒石子砸进很深的水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每一圈都落在他心脏上。
谢庭霜从画册上抬起眼,看见谢道林从走廊那头走出来。
白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打理得清爽,谢道林是他的哥哥,和他一样是omega。
但两个人站在一块儿,性格上简直像两个物种。
谢道林开朗,热烈,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
谢道林笑着应了母亲的话,他朝弟弟这边扫了一眼,看见谢庭霜坐在角落里捏着画册,眼睛却从画册上方露出来一瞬又缩回去,他走过去揉了揉弟弟的头发:“紧张成这样?要不要跟着去开开眼。”
他抬眼看了看哥哥,眼底那点好奇没藏住,谢道林最疼这个弟弟,一眼就看穿了,他惯着谢庭霜惯了,从小到大谢庭霜想要什么他总能先一步递过去。
这次也是,谢道林轻轻揽了一下弟弟的肩,压低声音说:“我带你去。你坐最远的角落,只看不吃不打扰人,没人会说你。”
谢庭霜嗓子发干,他犹豫了几秒,真的就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谢家父母的心思全在长子的亲事上。母亲还在检查谢道林袖口的扣子,父亲在阳台上接电话谈公事,谁也没顾上安静的小儿子。
在他们眼里谢庭霜一直是个听话省心的omega孩子,不会添乱也不惹事。让他跟着去坐一坐没什么大不了。他们随口应了摆了摆手,说:“去吧,别捣乱就行。”
谢庭霜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为什么想去,没有说那个压了多年的名字。
车是谢道林开的,谢庭霜坐副驾驶,窗外是黄昏降下来的天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谢道林放了首歌,自己哼着,偶尔偏头看弟弟一眼说:“你怎么这么安静。”
谢庭霜说:“你开车吧别分心。”
谢道林笑了一声,目光从路面收回来的时候扫了一下副驾驶的方向,忽然停下来。
“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谢庭霜他知道自己从出门开始耳朵就是红的,一直到现在都没退,但被当面点出来让那层烫意瞬间加深了一个度。“……车里太热了。”他说。
谢道林没有立刻接话,他偏头看了谢庭霜一眼,目光在他侧脸上多停了一拍,然后重新落回前方的路上。
他伸手把空调出风口调了个方向,风力小了一档,“现在不热了。”他说。
谢庭霜没有接话,把脸转向窗外,他感觉到自己的耳尖正在持续升温,但谢道林没有再追问,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那首歌的节拍。
谢庭霜看外面流动的街景,手心有一点潮,心跳还是快的。
那家西餐厅在市中心一栋老建筑的三楼。暖黄的灯光从垂下来的黄铜灯罩里漏出来,照着深色木质护墙板,桌与桌之间留着宽裕的距离。
谢道林报了姓名,侍者引他们进去。谢庭霜跟在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目光飞快地扫了整个厅,迅速落定在最偏僻的角落卡座。
绿植半挡,沙发靠背高,不容易被主桌那边注意到。
他径直走过去坐下了,从那个角度望出去能看见主桌的大半,桌布是米白色的,上面摆着细长玻璃花瓶,插了一支紫色绣球。
椅子空着。孔缙绅还没到。
谢道林拍了拍他的肩,说:“待会儿你就待在这儿,我过去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谢庭霜笑了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绕到主桌那边坐下,把衬衫袖口往上折了半圈。
谢庭霜把自己缩进沙发深处,目光越过那支紫色绣球的顶端,落在主桌那把空椅子上。
等了大约三分钟,那三分钟长得像三个小时。
孔缙绅进来的时候先穿过了门框那道暖光,浅蓝色衬衫,领口平整地贴着脖颈线条,深灰色长裤。
他走进来的时候,就连空气都静了一瞬,他只是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场就是那样的,温润里带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真人比照片上更瘦一些,下颌线更清晰,肤色偏冷白,眉眼里有一道沉下去的倦淡。他走到主桌边朝谢道林微微颔首,说了句什么。
坐在远处,就听不清内容,但孔缙绅微笑的弧度很客气。
整顿饭的前半程谢庭霜都在看一个模式:谢道林往前推,孔缙绅礼貌地接住,然后放回原处。谢道林笑着说了什么,孔缙绅也笑了,嘴角弯了弯,眼底没动。
谢道林又提了一个新话题,孔缙绅侧耳听了,耐心回应了,回应完就停在那里。
然后谢道林提到了他。“我弟弟也在学设计,”他说,“从小就喜欢,临摹了好多别人的作品,书桌底下全是画稿。前几天还跟我说他投了一家工作室的简历,也不知道有没有回音。”
他说话的时候正在倒茶,目光落在壶嘴上。谢庭霜在角落里看见孔缙绅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了谢道林一下,问了一句:“哪家工作室?”
谢道林抬起头来:“就是我刚才说的那家,原创。”
孔缙绅“哦”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喝茶。那一段对话不到十秒。
谢庭霜缩在沙发角落里,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他在等。等孔缙绅接一句什么。
比如说“那是我开的”,或者说任何一句能把“原创”这个名字和他自己连在一起的话。
但什么都没有。
“原创”这两个字似乎无关坐在主桌那边的人。
谢庭霜告诉自己这不奇怪。一个主理人当然不会在相亲饭桌上跟素未谋面的对方家属聊工作室的招聘情况。
但他心里还有一个更小的声音在说:他刚才偏头往这边看过一眼。
谢庭霜把目光从主桌那边收回来,
然后他对自己说:本来就不该指望什么的。他本来就没打算被认出来。不被认出来才是安全的。他早就想好了。
后来某个间隙里,孔缙绅偏头望了一眼窗外。他已经在整顿饭里偏过好几次头了,但这一次他的目光在窗外停得比之前多了两拍。
谢庭霜看见他眼里的光在那多出来的两拍里放空了,然后他收回来,重新对谢道林点了点头。
坐在角落里能够看见整个过程。
咖啡洒了的时候,谢庭霜正在低头看自己面前的桌沿,他听见托盘倾斜的声响,然后抬起头,看见深褐色的液体正从孔缙绅的衬衫前襟淌下来。
热意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透进去的时候,孔缙绅的肩线绷紧了一瞬,然后松了下来,他先看了侍者一眼。
侍者已经吓得满脸通红,整个人僵在原地,攥着那只破了的杯子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嘴唇开合了好几次才找到声音,语无伦次地鞠躬道歉,声音因为紧张而卡在嗓子里,变得又细又抖:“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说着又要弯腰去捡地上的碎杯子。
孔缙绅抬手虚虚往下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制止了他蹲下去的动作:“没事,手不要抖。”
孔缙绅的目光从侍者脸上移到桌面上那只摔碎的杯子和地毯上洇开的咖啡渍上。
谢道林反应快,立刻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一声轻响。
他把自己的餐巾递给孔缙绅让他先擦一下,声音带笑:“别急别急擦擦就好,这咖啡确实热,我闻着都觉得烫。小事情。”他转头又喊侍者拿湿毛巾来。
旁边的食客被引过来看了几眼又移开了。在众人的遮挡之下,孔缙绅的右手轻轻掩了一下胸前那片湿透的布料,指尖隔着衣料触到皮肤的时候,他的眉心极快地跳了一下。
孔缙绅站起来,外套搭在臂弯上侧身挡住前襟的狼藉,对谢道林说“失陪一下”,然后转身朝洗手间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平稳,但他进走廊之前,左手在袖口那颗扣子上不自觉地拧了一下,带着一点极轻的焦躁。
数到三下就去吧。
一……
二……
三……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水声从里面淌出来。
孔缙绅背对着,俯身在洗手台前,双臂撑在白色陶瓷台面的边缘,肩胛骨的轮廓在湿透的布料下面清晰可见。
冷水龙头开着,他一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捏着蘸了冷水的纸巾反复按在衬衫前襟上。动作带着一种被磨损的耐心。
一张纸、两张纸、三张纸。
褐色的液体被吸附掉一部分,可那片污渍依然顽固地挂着,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前襟,嘴角有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然后他又抽了一张纸。
谢庭霜推门进去了,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几乎听不见,但他推门带进来一丝走廊里的风声。
孔缙绅在镜子里抬起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握着一卷他没有见过的纸巾,站在两步之外的距离。“先生,”谢庭霜的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显得很清晰,“我这里有吸水很好的纸巾。我帮您按一下吧,会干得快一些。”
孔缙绅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秒,然后把手里湿透的纸丢进垃圾桶,往侧边让了半步。
谢庭霜走上前去,弯着腰和孔缙绅隔着半臂的距离,捏着纸巾边缘小心翼翼地按在衣料上,避开了所有皮肤触碰,一下一下地往下按。
洗手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巾按压衣料的细微声响和水龙头没有拧紧的水滴落下来的滴答声。
谢庭霜没有抬头看孔缙绅的脸,他专注在那片逐渐变浅的颜色上,纸巾上的褐色区域在扩张,衬衫上的污渍在缩小。
但是中间过程中,孔缙绅的右手食指在台面的边缘极轻地动了一下。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污渍淡了大半,只剩下边缘一圈浅浅的印子。
谢庭霜直起身来,把用过的纸巾拢在一起丢进垃圾桶,往后退了一大步才抬起眼,礼貌地颔了颔首:“这样就不明显了。不打扰您了。”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他站在走廊里停了一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他攥了一下手指又松开,然后继续往前走。
洗手间重新静下来。孔缙绅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前襟那片淡去大半的痕迹,又抬起眼望向门口。
孔缙绅伸手抚了一下那片衣料,微微的潮,带着一点余温。
然后他垂下眼,把手从衣料上拿开,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水流冲过指缝的时候他看见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腹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被烫到的。
他盯着那一片红色看了两秒,然后关掉水龙头,抽了一张纸擦干手,推门走出去,在走廊里他站了两秒,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睁开了。
回到席间坐下之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谢道林点了点头,说:“刚才说到哪儿了”。
谢庭霜已经回到座位上了,低着头,手指搭在桌沿。
那顿饭结束的时候谢庭霜跟在谢道林身后走出餐厅,夜风涌上来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
孔缙绅还没有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向哥哥停车的方向。
后来他再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时候,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孔缙绅走进餐厅时的那道暖光,也不是他替他按压衣襟时两人之间那半臂的距离。
而是低着头专注在衬衫上的那片污渍上时,余光里孔缙绅垂在台面上的那只手,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意味着什么并不确定。
谢庭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已经不抖了。他感觉到窗外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涌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