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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顺水推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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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之后的日子像被谁按了快进键。
谢庭霜继续上课,或者翻看邮箱里有没有新的回复,生活表面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他偶尔在夜深的时候会想起洗手间里那盏顶灯的光线,想起孔缙绅垂在台面上那只手极轻地动了一下的画面。
隔了几个月,两家长辈才正式坐到了一张桌上。
地点换成了孔家订的一间中式包间,圆桌深色木椅,窗户朝南。
孔家父母到得早,孔母穿一件墨绿色针织衫,头发盘得齐整,正和孔父低声说着什么。
谢家父母进门的时候,孔母已经站了起来。
谢母穿一件浅米色开衫,头发梳得服帖,她笑着点了下头:“孔太太,好久不见。”
孔母迎上来,笑得热络:“快坐快坐,我们也是刚到。路上怎么样,还顺吧?”
“顺得很。”谢母落座,顺手把包搁在身侧,目光扫过桌面上的茶具和果碟。嘴上没说,只是把笑意放得更开了一些。
孔父放下茶杯,朝谢父微微颔了颔首。谢父也点头回了一下。
两边落座,茶先上了。铁观音,滚水冲下去,叶子慢慢舒展开,香气淡淡地升起来。
谢道林坐在母亲旁边,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姿态松弛。
孔缙绅坐在父母对面,依然是那副温和疏淡的模样。
大家先寒暄了几句,聊天气聊交通聊最近谁家孩子结了婚谁家添了丁,话里话外绕着那桩亲事打转,谁也没有先点破。
茶过两巡,孔母先开了口,说:“两个孩子也见过了,相处得怎么样。”这话是对谢道林说的,也是试探。
谢道林说:“挺好的,孔哥人很好,照顾得很周到。”话接得漂亮,挑不出毛病。
孔缙绅配合地点了一下头,说:“道林性格开朗,相处起来很轻松。”两个人对答如流,客套得像念台词。
可桌上的人都不是傻子,那话里的温度差明摆着的,孔母嘴角的弧度微微僵了一下。
场面安静了几秒。谢父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头,说:“道林最近工作忙,天天加班,前阵子还出差了一趟,整个人瘦了一圈。”又转头问孔缙绅,“说你们做设计的也累吧。”
孔缙绅说:“还好,习惯了。”
谢父点了点头说:“年轻人忙归忙,身体要紧。”
话说到这儿,亲事基本上走不下去了,两家人都心知肚明,面上却还要维持着体面。
孔母给儿子续了杯茶,谢母低头捻了捻自己的袖口,看了一眼谢道林,谢道林端着茶盏没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谢庭霜没来。他有课。
谢母放下茶盏,开口了。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看着像忽然想起什么家常事。“我们庭霜啊,你们还没见过吧?今年大三了,学设计的,前阵子自己找了个工作室做兼职。”
孔母接了话,说:“哦?哪个工作室?”谢母报了名字。孔母转头看了看自己儿子,说:“那不是你那间吗?”
孔缙绅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是。”他应了一声,“在我那边。”
孔母笑了起来,说:“那孩子还挺有眼光。”谢母:“说是啊,他从小就喜欢这个,自己投的简历,录了才告诉我们。”
孔缙绅说:“成绩挺优秀挺好的。”
话到这里还是家常,可桌面上那些目光已经转了好几轮。
谢母看了自己丈夫一眼,换了个语气,温缓地开口:“庭霜这孩子从小不争不抢,什么事都自己做。我们当父母的,有时也顾不上他。他学校在西边,工作室在市中心,每天来回三个小时。”她停了一下,“缙绅,要是你那边方便的话,空着的房间能不能匀一间给他住?”
孔母立刻接上了话,孔父也看着儿子,态度是明摆着的。孔缙绅沉默了两秒。
谢家小儿子在他工作室做兼职,大平层里空着几间客房,合乎情理,何况一个实习生每天往返三小时通勤,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孔缙绅找不出推辞的理由。“可以,空房间还有几间,他通勤远,搬过来住是方便的。工作室也离得近,也省得来回跑。”
谢母松了一口气,“这真是麻烦你了。”孔缙绅说不麻烦,各住各的互不干扰。
家长们继续聊下去,商量搬家的时间。孔母问谢庭霜喜欢吃什么菜,要不要提前把冰箱备好。
谢道林在旁边靠着椅背,偏头看了孔缙绅一眼。孔缙绅正好端起茶盏送到嘴边,眼睫低垂,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
谢道林收回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碟,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了一下。
那天晚上,谢庭霜接到了谢道林的电话。他坐在宿舍床边,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哥哥在那头说:“孔缙绅那边方便,你搬过去住吧,以后上下班不用来回跑了。”
谢庭霜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着被子边沿,指甲陷进棉布里,他说:“哦”。
谢道林又交代了几句,说:“人家愿意照顾你你就好好待,别给人添麻烦,周末我送你过去。”
谢庭霜一一应了。挂了电话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孔缙绅答应了,这不意味着什么,孔缙绅只是客套周全。
可光是“他答应了”这三个字,还是让心底某个压了很多年的角落动了一下。
不要多想了……
后来的事情就没有太多需要讲的了。
周末谢道林开到公寓楼下,谢庭霜拖着行李箱走进那栋浅灰色石材外立面的公寓楼,按了门铃,孔缙绅穿着浅灰色的棉质长袖来开门,侧身让他进去,说:“你住这间,早上有阳光”。
他蹲在门板后面蹲了一会儿,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在衣柜底层摸到一条叠好的薄毯。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层一层地沉下去,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整间房子安静得像一个还没被声音填满的空间。
快睡着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又移走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
那是搬进来的第一天。
之后几天他一直在等公司的通知,孔缙绅虽然和他一墙之隔,但是他住进来之后基本上没和孔缙绅说过话。
他按时起床,把房间收拾整齐,每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有时候是煎蛋和吐司,有时候是白粥和一小碟酱菜,杯子里的牛奶有时候是温的,代表孔缙绅刚走,有时候是凉的,代表起迟了。
吃完之后,顺手把碗碟洗干净放回沥水架,然后坐在客厅里翻画册,偶尔走到阳台上看一眼蓝雪花的枝条在风里晃动。
思绪有时候会想,孔缙绅是多早起来的?那杯牛奶如果还是温的话,说明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那杯牛奶刚热好不久。
在这间房住了三天,和孔缙绅碰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孔缙绅通常很晚回来,第二天又很早就出门,他们的关系更像合租,而不是租客。
双方只通过餐桌上的早餐和厨房里变动位置的调味瓶来确认对方的存在。
不过谢庭霜知道工作室就在两条街外,走路过去大约十分钟,但他还没有拿到具体的报到时间。
周三和周四的上午他都有课,出了公寓之后沿着梧桐走一小段路就是地铁站,坐几站再换乘一次,到学校大约四十分钟。
他开始正常上课,坐在阶梯教室的后排,翻着教材等老师点名,课间的时候沈柏然会从前排绕过来,把一瓶水放在他桌角。
沈柏然问他最近在忙什么,怎么这几天都很少在学校晃。
谢庭霜说:“换了个住的地方,离学校远了。”
沈柏然说:“那你通勤不是变长了?”
他说:“还好,四十分钟。”
沈柏然又问:“那你怎么不申请宿舍。”
谢庭霜想了想说:“宿舍太吵,画图的时候静不下来。”
沈柏然想了想说:“那倒也是。”,然后问他新住的地方怎么样。
谢庭霜说:“挺好的。”
周四中午他本来打算在食堂随便吃一口,结果沈柏然和温知妤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温知妤朝他招手,说:“韩叙在图书馆占了个位置说要四个人一起复习。”
谢庭霜说:“下午又没课,你们复习什么。”
沈柏然说:“韩叙的选修课下周交论文,他一个字还没写,已经疯了。”
谢庭霜笑了笑说:“可能是最近没怎么好好吃饭。”
韩叙在图书馆占了一张靠窗的大桌子,桌上堆着几本书和一台电脑,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空白文档。
他看见谢庭霜过来,把一包拆开的薯片推到桌子中间说:“赶紧的救救我啊,小天使,我这篇论文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谢庭霜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薯片吃了一口,问:“不急还有几天才交。”
韩叙说:“我提前焦虑不行吗?”
沈柏然说:“你提前焦虑也没见你放弃熬夜打CS。”
温知妤在沈柏然旁边坐下,翻开自己的速写本开始画图,韩叙趴在桌面上哀嚎了一声然后认命地开始打字,键盘敲得很响。
谢庭霜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低头翻手机的时候看到邮箱里没有新邮件,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然后从包里抽出自己的设计速写本开始画。
韩叙打着打着字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问:“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上午课不是十点就结束了吗。”
谢庭霜说:“上午去办了点事。”
韩叙没多问,又低下头继续打字。
温知妤在对面画图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过了一会儿她推过来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副草图。一件大衣的侧面剪影,领口做了立领处理。
她问:“你觉得这个肩线从这里收会不会奇怪。”
谢庭霜认真看了看,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细线,说:“从这边走会好一些,肩线收得太陡的话领口会撑不起来。”
温知妤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把纸收回去继续画了。
沈柏然在旁边看着,说:“你俩上辈子大概是剪刀和布的关系。”
温知妤头也没抬说:“你再说话今晚自己吃食堂。”
图书馆的窗外银杏叶开始泛黄了,午后的光照在上面,把每一片叶子都镀成半透明的金色。
谢庭霜坐在那一小片光线里,铅笔在纸面上画出沙沙声,韩叙的键盘声,温知妤翻页的声响,沈柏然偶尔说一句什么把大家逗笑。
他低头画了几笔,又抬眼看了一眼窗外,他在想孔缙绅这个时间应该在工作室,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或者手稿。
他不知道孔缙绅会不会在吃午饭的时候想起家里还有一个人,他大概不会,因为他是孔缙绅,他每天要做的事情肯定很多很多。
傍晚他从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回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写着工作室的名字,标题是“入职安排通知”。他站在路灯下把那封邮件读完了,报到时间是明天上午九点,联系人林野。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走回公寓的路上脚步比出门时轻快了一些。
明天上午九点,他要走进那扇门了,坐在窗边的工位上,那个人可能会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端着水杯经过他的工位,然后走过去。
他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自己已经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