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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投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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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拉成一道细长的亮痕,谢庭霜侧躺着看了一会儿,翻了一个身,面朝向里的方向。
他来这里已经几天了?他数了一下,三天,还是四天?白天去学校,傍晚回来,孔缙绅通常在加班,整间房子安静得像一个被清空的容器。
说实话他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那种安静,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他睡不着。
他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屏幕亮光刺了一下眼睛。
他眯着眼划到邮箱界面,手指停在收件箱的第一条,一封已经读过的邮件,发件人写着工作室的名字,标题是“录用通知”。
他看了那行字两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一个身。
他想起收到那封邮件的那天下午,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又好像才发生不久。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宿舍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画册。
通知栏弹出一行字,他先看到了发件人的名字,然后看到了那行标题“录用通知”。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一遍,两遍,三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他也完全明白,但他发现自己正在逐字确认。
“您、已、被、录、用、为、实、习、助、理”。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这行字。他投出简历之后的每一天都在等,每隔几小时打开一次邮箱,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先闭一下眼睛再睁开。
他想象过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自己会做什么,也许会站起来转一圈,也许会给谁打个电话,也许会对天花板笑出声来,但他坐着没有动。
他知道孔缙绅的工作室在哪里。
他知道那栋写字楼的电梯到了五层之后往左拐,穿过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就是工位区。
这些全是他从零散的信息里拼凑出来的,现在那行字告诉他:你可以走进去了。
他的心跳在加速,但那种加速和他想象过的不一样,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他所有的收藏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不会看他。
杂志内页不会从纸面上抬头,加密文件夹里的视频不会转过头来,玻璃板底下的照片不会在他低头写作业的时候突然开口说你好。
他一直在安全距离里存放这些东西,从不投递出去。
因为只要不投递,就永远不会有被退回的可能。
八年来他的喜欢始终是没有被任何人检验过的,因为他从没有交给任何人。
现在他要去那个人的空间了。坐在那个工位上,看见那个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然后被看一眼。
那种被看见的角度和他以前经历过的任何“被看见”都不一样,那是他主动把自己放进了一个可以被记住或忘记的位置。
他放下手机,仰面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纹路在灯光里浮着,细看像干涸的河床,漫无目的地伸向四角。
但是那道被压住的空白正在胸腔里缓慢地展开,知道里面或许写了着确定的什么,但仍然害怕看见它被打开的样子。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他坐在床边没有动,膝盖上的画册翻到中间那一页。
是他下午刚翻开的那一本,印刷精美的设计图片在台灯下泛着细密的光泽。他低头看着纸面上的线条,是孔缙绅某一季的成衣作品。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册合上,放回书架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感觉到那层凉意正在沿着他的皮肤缓慢地渗进来。
窗外路灯的光正照在宿舍楼下的空地上,把一棵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边缘模糊。
他又想起十三岁那年站在报刊亭前面的那个下午。那是他第一次认识到孔缙绅。
封底内页上,一件浅灰色羊绒大衣,侧身站在旧砖墙前,没有看镜头。
谢庭霜站在报刊亭前愣住了,翻回来看了三遍。
孔缙绅,心里记下了那个名字。孔缙绅。
那本杂志他买下来了。口袋里的零花钱刚刚够,谢庭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钱递了过去。
那天傍晚他坐在书桌前拆开塑料袋,他把杂志平铺在桌面上,台灯的暖黄色光线落在那个侧影上,在纸面上铺开一层温柔的光晕。
他看了很久,久到谢道林来敲门喊他吃饭才合上,放进抽屉最底层,压在一摞课本下面。
后来他买了很多本杂志。有些是新的,有些是过刊,他在旧书摊上一本一本地翻找。
他把看到的有孔缙绅名字或照片的页面裁下来,沿着边缘剪整齐,用尺子压平边角的折痕,一张一张排列在书桌玻璃板底下。
浅蓝色的硬纸板衬底,照片整齐地陈列在上面,边角对齐。他每次写作业写累了就会抬眼看一下。
十五岁那年夏天,他下载了第一段孔缙绅的走秀视频。家里网速慢,一个几分钟的视频要下一整夜,他把电脑开到半夜,等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满,第二天放学回来偷偷看。
聚光灯落在孔缙绅身上,他走在T台上的步子很稳。
谢庭霜把那些视频存进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没有含义的数字,没有人会点开。
静默的画面里,会看到一种奇怪的安顿,那种安顿说不清。
孔缙绅是beta。这件事在时尚圈不算秘密,一个beta能在alpha主导的高定圈子里站稳脚跟,靠的全是本事。
谢庭霜自己是个omega,从分化开始就被身边人叮嘱要温顺,要懂事,要懂得分寸,他照着做了,长成了一个安静、不惹事的孩子。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看着孔缙绅的照片,心里会浮起一种模糊的向往,要是我也能成为那样的人就好了,不靠别的什么,就靠自己就好了……
但孔缙绅离得太远了。
他只是个普通的初中生,连省都没出过,孔缙绅可是出现在国际时装周上的人。
谢庭霜知道自己够不上,他只是在自己小小的角落里,把这个人干干净净地放着。
那年有一次在他在电脑前搜索框里打出孔缙绅的名字。
他坐在书桌前,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打完之后他按下了回车键。
搜索结果跳出来,先是一排走秀的图片,然后是几段新闻和采访。
他往下翻了几页,看到了一段采访标题,写着“孔缙绅:我已退出模特圈。”
他的鼠标停在那个标题上方,停了两秒,点了进去。
采访是文字版的,开头是一段简短的编者按,说孔缙绅在事业上升期宣布退出模特行业。
谢庭霜往下滚动,看到了记者问他退出的原因。
他说不是因为身体原因,也不是因为对行业本身失去兴趣。
他说的是“一些工作方式与我的原则不符。”
记者追问了几句,他的回答越来越短,后来他直接说:“不再继续了。”
他把那篇采访的页面关掉了,但那个句子留在他的脑子里,好几天都没有散。
后来他在微博里打了孔缙绅的名字加上了粉丝群三个字,找到了一个QQ群聊的入口。
群的名字很简单,就叫“孔缙绅”。
他申请加入的时候填的理由是“喜欢他的设计”,过了半天通过了。
群里有几十个人,平时聊天的频率也不高,偶尔有人发一张旧图或者一段走秀的视频。
谢庭霜刚进去那几天没有发过言,只是看着,后来有一次有人提起孔缙绅退圈的事,问:“谁知道他当年为什么退的”。
底下有几个人回复说不清楚,那时候官方说法就是“个人原因”。又有人说“听说是因为模特圈太乱了”,后面跟了一句“懂的都懂”。
过了几天,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旧照片,说是之前在柏丽慕达大学的图书馆门口拍的,照片里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深灰色外套,正背着包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发照片的人说“我之前在佛罗伦萨偶遇到他了,他在那边读书,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
群里有人在下面回:
“真好”。
“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还有人说“他当年退圈的决定可能是对的,不然也遇不到现在这些”。
那张照片放大后,也只是糊成一块的边缘,背影是虚的,只能看清轮廓和那件深灰色外套的剪影。
后来那条消息慢慢被新的聊天记录顶上去了,但谢庭霜记住了那几句话,特别是那句“他当年退圈的决定可能是对的”。
他当时不太确定“对的”具体指什么,只是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再后来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某个时尚媒体的报道,说孔缙绅今年创办了自己的工作室,叫“原创”。
群里短暂的讨论了一会儿,说这个名字起得真好。
谢庭霜想起了那篇采访里他说过的“与我的原则不符”,此刻"原创"两个字像是那个句子之后的一步,他划下了一条线,然后在线的那一侧重新开始做了自己的事情。
十七岁那年冬天,谢庭霜坐在书桌前临摹孔缙绅某一季的作品线稿。
一共画了五遍,同一件大衣的肩线,每一遍都和原图有细微的偏差。
谢庭霜认为应该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为什么那条线要那样走。
他画到第五遍的时候笔尖断了一截,他看着那个断掉的铅笔尖,然后把整张纸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他又把它捡回来,用胶带把撕裂的地方粘好,继续画第六遍。
同桌路过他桌前低头瞥了一眼:“你又在画别人的设计?”
他轻轻合上了画夹,说:“随便画的”,然后把画夹放进了抽屉最底层。
他在旧资料里翻到过一张后台照片。孔缙绅站在秀场侧幕,侧过身对着镜头之外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
谢庭霜把那张照片单独存进了一个文件夹,看了很多遍。
那时候他想,原来他也有皱眉头的时候。原来他也在某个瞬间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那张照片一直在他的加密文件夹里,和后来的访谈、成衣作品集、秀场片段放在一起。
他把额头从冰凉的玻璃上抬起来,走回床边坐下。
手机屏幕还是暗的,屏幕上的倒影映着他自己的轮廓,和天花板那道裂缝叠在一起。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仰面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会去见他的。但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我不会让他知道我是谁。
他要把那些翻过的纸页,一笔一笔描下来的线条全部留在外面,留在那个他不会带进去的抽屉里。
他闭上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在他合眼之后消失不见了。那扇门会在他够不着的地方缓缓打开,不是现在,但会在某一天。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但他知道当它打开的时候,他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了。
把那些年放好,然后走进去,抬头笑着,说一句“您好,我的名字叫谢庭霜”,像是第一次见面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