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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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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定系列的收尾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周,终于在腊月将近时,慢慢放缓了节奏。
谢庭霜是在项目彻底封档的那天,发现那块面料小样,他正蹲在工位旁,逐一归档高定系列剩余的面料样本。
翻到中间那页闲置了许久的空白夹层时,一块巴掌大的布料顺着纸页滑了出来,轻轻落在他手背上。
他捡起来凑到窗边天光下细看,是深灰偏蓝的色调。
布面表层覆着一层极细的绒感,是砂洗过后特有的雾面哑光质感。
谢庭霜把它抽出来,手指沿着布面边缘划了一下,正反两面都经过了砂洗处理,砂洗的力度被控制得很好,没有破坏纤维本身的筋骨。
砂洗度刚好,经纬密度也够。他低声在心里默念,指尖在布角停了一拍。
这手感太熟悉了,熟悉到像他在脑海里推演过无数次的理想状态,可他从未在任何供应商的样卡上见过这个版本。
谢庭霜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翻遍了手边的库存记录册,也没找到对应的编号;搜遍了近三个月的入库单,也没见过它的名字。
他拿着小样偏过头,问了旁边工位的林野:“林野,知道这块料子是哪一批的?”
林野正伏在绣架前改一张珠绣样稿,指尖捏着一根极细的钢针,抬头随意扫了一眼说:“嗯……不知道,你管它是哪一批的,先收着呗。反正店长那边时不时会送样过来,有时候是工坊的测试料,有时候是供应商寄的新东西,不一定都走记录。”
他对待这件事的态度随意又自然,仿佛默认了一个规则:它出现在你手里了,那它就是你的了。
谢庭霜“哦”了一声,指尖捏着那枚小样,心里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猜测。会不会和茶会上他说的那句话有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轻轻压了下去,太自作多情了。
茶会上人来人往,比他专业的面料商比比皆是,孔缙绅犯不上为一句他的闲谈,专门去做测试料。
大概率只是工坊新调的常规试样,碰巧流到了他的样册里。
谢庭霜把那块面料又看了一眼,重新夹回册子里,在备注栏里写下一个日期,附了一行小字“手感:介于精纺与砂洗之间,垂而不塌”,末尾写了一个孔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高定项目刚刚落下帷幕,辅料清算的工作堆积了不少,他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深究这块来路不明的面料小样。
日子又往前滑了几天。
这天下午陈屿刚从外面回来,拎着一只帆布袋放在自己工位旁边,弯腰脱外套的时候偏头看见谢庭霜桌上那本摊开的面料册,随口问了一句:“小谢,你那边在整理哪一批?”
谢庭霜说:“高定系列收尾的样卡,剩的不多了。”
陈屿走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其中一页停了一下:“这块你翻过?”
谢庭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是那块没有编号的小样。他愣了一下:“陈屿哥,也见过?”
“前几天在工坊那边见过一次,”陈屿说,“挂在打样室的架子上,我还以为是新到的样品,问了一句,那边说不是对外供应的。”
谢庭霜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页册子。
工坊的打样室不是谁都能进的。孔缙绅的私人测试料通常只放在他自己的陈列柜里。
他没有再往下想,把册子合上了。
又过了一天,谢庭霜收拾好桌面准备下班,余光忽然瞥见工位角上多了一只扁平的灰色纸盒。
哑光纸质,安安静静地立在桌子那里,他放下手里的资料,伸手碰了碰盒盖的边角。。
指尖微微用力,盒盖顺着卡槽滑开,一股布料经过砂洗与定型的清淡气息漫了出来。
里面是一整幅面料。
和前几日那枚小样是一模一样的深灰蓝调,折痕沿着布纹的经向顺顺当当叠好,每一道边都对齐了纹路。
谢庭霜伸手把布料抽出来,轻轻抖开半幅,布面垂落的弧度流畅。
指腹贴上去的瞬间,谢庭霜的呼吸轻轻滞了一下,比小样的触感更细腻。
谢庭霜的目光落回盒底,底下压着几页叠好的打印纸,纸面带着被反复翻看的软痕。
他捏着纸角展开,是工坊制式的试织记录表,打印的表格与手写的备注交错排布,每一行都标着日期与精确到小数点后的工艺参数。
第一页的表头印着“试织第一版”,手写备注的字迹清瘦锋利,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经纬密度提升12%,由280T调整至313T。成品硬挺度超标12%,柔感不足,标准砂洗处理后硬度留存过高,不符合高定面料手感阈值。判定:保留坯布,调整砂洗工艺参数。”
第二页,试织第二版。
“减量砂洗,滚筒摩擦时长由45分钟延长至65分钟,柔感恢复达标。但定型内衬适配性不足,结构化版型支撑力偏弱,悬垂系数超出标准值8%。判定:保留砂洗参数,调整定型内衬厚度。”
第三页,试织第三版。
“定型内衬厚度0.3毫米,适配结构化廓形。成品垂而不塌,柔而有骨。手感、垂感、光泽、定型标准四项均达阈值。判定:确认可用。”
第三页的右下角,留白处有一行铅笔小字,笔锋利落,力透纸背,却又写得极轻,像怕惊扰了纸上的参数:
“终版确认。保存留样。源自茶会讨论。”
谢庭霜握着那几页纸,指腹慢慢摩挲过“0.3毫米”那行字。
记忆忽然就清晰了。茶会散场前的茶歇时间,谢庭霜站在窗边,手里端着半杯冷掉的茶,对着一块样布随口说了一句:“定型内衬的厚度如果控制在0.3毫米以下,应该不会改变面料的垂感,前提是坯布的经纬密度不能太低吧。”
那时候谢庭霜站在人群边缘,身边只有两位闲聊的面料商。
他自己也只当是一句闲谈,是对着布料本能说出的职业判断,说完就散在了茶会的人声里。
他从没想过,这句话会被人接住。
谢庭霜蹲在工位旁,把三页记录又从头翻了一遍。
有人把他随口一提的设想,拆成了可落地的步骤 。
谢庭霜几乎能想象出,那些参数在被最终确认前,曾被人拿在手里反复核对过。
林野不知什么时候从重工区走出来了,站在他工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页,停了一下。问:“嗯?试织记录?”
“嗯。”谢庭霜把纸页合拢了一下,点点头。
林野看了一眼那幅摊开的布料,又看了一眼谢庭霜的表情,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
他走出去两步又偏过头来:“店长还没走哦”,然后继续走了。
谢庭霜低下头害羞了一下,站起身,手里捏着那幅布料,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指节在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
谢庭霜推门进去,停在门框边。孔缙绅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的钢笔刚刚放下,笔尖还沾着一点墨色,桌案上摊着高定项目的最终结算文件。
他的目光先落在谢庭霜手里的布料上,停顿半秒,再抬眼落回他脸上。
“收到了?”
“收到了。”谢庭霜站在门口,“你专门安排了试织。”
孔缙绅没有否认。他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搭在桌沿。
“你提了一个思路,这个思路值得被验证。”他顿了顿,“好的构思不该困在茶会的闲谈里。它该有自己的肌理与重量。我只是把它验证出来了。”
谢庭霜站在原地,忽然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那只是一句无人在意的闲话,想说没想过自己的想法能走到成品,想说这三页试织记录比任何夸奖都更让人开心。可话到嘴边,最后只汇成两个字:
“谢谢。”
孔缙绅看着他,说:“留着,以后做设计能用得上。”
谢庭霜点点头,抱着纸盒准备退出去,指尖碰到盒盖的瞬间,忽然摸到盒底内侧压着一点凸起。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当场翻看,轻轻带上门,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坐回椅子上,他掀开盒底,里面放着一张叠好的白色卡纸。
挺括的象牙白卡纸,只有一行干净利落的手写体,他看出来了,是孔缙绅的字迹:
“下次有想法,可以说给我听。”
谢庭霜捏着那张卡片,指尖微微发热。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谢庭霜把卡片夹进了那本旧面料册里,和最初那枚小样放在同一页。
谢庭霜伸出手碰了碰面料的边角,他将三页试织记录重新叠整齐,顺着原本的折痕折好,放回盒子最底部。
谢庭霜合上盒盖,把纸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本翻了很多次的旧面料册并排摆在一起。
谢庭霜躺下来,闭着眼睛。
从前他总觉得,自己的暗恋是一个人的事。
他习惯了把自己的心意、自己的观点,都放在不起眼的角落,有人能捧起原来是这样幸福的事。
黑暗中他翻了一个身,忽然想起一件事:试织记录第一页的日期,是他参加茶会的第二天。
也就是说,茶会结束的第二天,孔缙绅就下了试织单。他说的“下次有想法,可以说给我听”里那个“下次”,或许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