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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高定收尾与庆功 ...


  •   高定项目推进到最后一个月,窗外的梧桐枝头冒出了细小的暗红色芽苞。

      谢庭霜在工位上整理最后一批面料数据的那个下午,他低头把最后几组数据录入表格。

      那件深蓝色的晚宴长裙已经挂在了人台上,进行最后一次整烫定型。

      裙摆上的面料在自然光下泛着一种流动的蓝色。

      孔缙绅站在人台前面,手里拿着熨斗,沿着裙摆的弧线移动,蒸汽从熨斗下升起来,沿着布料的纹理消散,熨斗停在腰线处的褶皱上大约十秒,没有移动。

      孔缙绅俯下身,目光落在裙摆与地面的交界处,确认那条弧线是否与他设想中相吻合。

      林野从重工区的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一根针,偏头看了一眼人台的方向,然后开口说:“店长,你再熨下去那块料子都要被你熨薄了。”

      孔缙绅沿着腰线处的褶皱走了一遍,才回了一句:“你昨天绣那片叶子的时候不也拆了三回。”

      “我那叫精益求精,”林野把针插回针插上,从帘子后面走出来,靠在门框边,“你这叫不放人下班。”

      周放站在旁边,抱着手臂看了半天,难得接了一句:“放不放人下班是店长的事,走不走是我的事。”他偏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我已经超时了,给闺女打电话说今晚加班,她问我是不是在改作业。”

      林野笑了一声:“也差不多啦。”

      周放“嗯”了一声:“她说布料没有数学难。”他走过去,把用过的熨斗和烫台清洁干净,然后拎起外套搭在肩上,“我走了。明早来看腰线。”

      孔缙绅点了一下头:“可以。”

      周放走到门口的时候偏过头来补了一句:“今天那个褶的量不错。”

      “不错”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已经是他能给的最高评价了。

      孔缙绅的熨斗在布料上方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野靠着门框,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然后说:“店长,我给你算了笔账,这批高定做完之后,你下个月能不能把重工区的灯管换一批,我那儿的灯管有一根一直在闪。”

      “换。”孔缙绅把熨斗放回支架上,拔掉电源线,退后半步,看着那件深蓝色的长裙挂在那里

      林砚从品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终检表,路过林野的时候,偏头扫了他一眼:“你昨天就说灯管闪,我坐在品控室听了你一下午,你哪根手指头也没抬起来换。”

      “我那不是忙着绣叶子吗。”林野跟在他后面走,用手指卷着他的长发,“再说了,我要是爬上去换灯管,摔下来你负责啊。”

      林砚没理他,把那份终检表放在孔缙绅的桌角。“数据都对,”他说,“可以交付了。”

      孔缙绅拿起那张表扫了一眼,然后放下。“辛苦了。”

      林砚没接这句客气话,偏过头看了林野一眼:“灯管在哪,我去换。”

      林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扯,“嗯?你认真的?”

      “你觉得呢?”

      “哥哥,你真好。”说完,林野转身往重工区的方向走,林砚跟在他后面。

      苏清和从前厅走进来,手里还握着手机,刚挂完电话,她走到人台旁边,说了一句:“客户那边确认过了,明天上午送。地址发我手机上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圈,又补了一句:“明晚有人要约饭吗,我订了附近那家本帮菜的位置,原本是跟家里人吃的,他们临时有事来不了了。”她晃了晃手机,“不去就浪费了。”

      林野正好从重工区走出来,听见了这句,偏头说:“嗯……店长去我就去,店长不去我就和林砚回家吃喽。”

      苏清和看了孔缙绅一眼。

      孔缙绅站在人台前把手收回来,回身走进办公室,经过苏清和旁边时说了一句:“去,七点。”

      苏清和“嗯”了一声,低头开始发消息。

      林野靠在门框边,偏头对谢庭霜说:“你今天也辛苦了。”

      谢庭霜正站在角落里收一份面料样卡,听见这句话抬起头来,愣了一下才说:“没有,我就打了打下手。”

      林野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转身走开了。

      过了一天傍晚,那件深蓝色的晚宴长裙被装进防尘衣袋里,由苏清和联系好的专人送往客户指定地址。

      工作室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茶水间门口,端着一边水。

      林野从重工区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夹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谢庭霜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还没打开的门。

      苏清和在门口系鞋带,头也不抬地说:“庭霜,待会儿一起走。”

      谢庭霜说:“好”,关上电脑的时候他听见走廊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脚步声正沿着走廊往这边靠近。

      孔缙绅走到门口站定。苏清和站起来说“走了”,把门带上。

      林野收起手机,偏头看了孔缙绅一眼:“店长今天不开车?”

      “嗯,”孔缙绅锁好门,转过身来,“喝点酒。”

      林野弯了一下嘴角。

      七个人走在街上的时候拉成了一条不规则的线。

      周放和陈屿走在最前面,苏清和在中间低头回消息,林砚和林野并排走着。

      谢庭霜走在最后面,孔缙绅在他前面两步左右的位置。

      到了餐馆,圆桌刚好容纳七个人。

      谢庭霜走到桌沿拐角的位置坐了下来,他顺手拉开了椅子。

      菜还没上齐,苏清和先站起来把菜单翻了一遍,问了一下忌口,然后跟服务员确认了几个菜。

      然后坐下来说:“这家红烧肉不错,我上次来吃过一次。另外那个蟹粉豆腐也点了一份,你们看看还要加什么。”

      林野接过菜单翻了翻,指了指:“加个响油鳝糊吧,好久没吃了。”他把菜单递给旁边的林砚,林砚扫了一眼,说:“够了,七个菜够吃了。”

      陈屿在桌对面接了一句:“再加个青菜,荤素搭配。”

      苏清和点头,又跟服务员说了一声,服务员走了之后她靠在椅背里,侧头看了一眼孔缙绅:“店长今天喝什么?我让老板拿了瓶黄酒过来,你试试?”

      孔缙绅说:“行。”

      谢庭霜坐在拐角的位置,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地聊。

      菜陆续上齐之后,苏清和站起来看了看桌面,然后往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过了不到一分钟,服务员推着一只小推车过来,上面放着一块白色奶油蛋糕,表面抹得很平整,边缘点缀着几片金箔。

      林野先笑了:“哇,苏姐,你今天不是说没订蛋糕吗?”

      “临时加的,”苏清和弯腰把蛋糕端到桌子中央,“上次那个高定项目的庆功,迟到了两周,补上。”

      她拿起刀开始切,奶油刀刃划过蛋糕表面的时候动作很稳。切到第二刀的时候她抬头问了一句:“谁要第一块?”

      林野笑着说:“嗯……给周哥吧,他今天终于没在工坊里待到八点。”

      周放难得地笑了一下,接过了盘子,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的金箔,放在了自己面前。

      “第二块给砚哥,”苏清和把盘子递过去,“品控审了那么多轮,辛苦了。”

      林砚接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声“放边上就行”,把碟子放在右手边的位置,和林野的盘隔了一小段距离。

      第三块给了林野,第四块给了苏清和自己,第五块给了陈屿。

      盘子里还剩两块,苏清和偏头问孔缙绅:“店长,你吃哪块?”

      “随意。”

      苏清和就把靠外侧的那块递给了他。盘子里剩下最里面那块,奶油边缘有一小块不太齐整,金箔缺了一小片。

      苏清和把盘子端起来,转向谢庭霜的方向:“庭霜,你的。”

      谢庭霜伸手接了,说了一声“谢谢”。他把盘子放在自己面前,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他低头咽下去的时候,余光里有一道目光从桌子旁边落过来。

      陈屿吃完蛋糕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明天我跑一趟绍兴,那边有个面料厂换了新机器,我去看看他们说的那个天然纱线能不能做。”

      苏清和说:“那你要不要带个样品回来?”

      “带,我包里装了取样袋。”陈屿说。

      林野接话:“那你顺便帮我问一下他们那边有没有能做双面绣的底布,上次那批厚度不太够。”

      “行。”

      周放终于把那块蛋糕吃完了,放下叉子说了一句:“今天这块比上次那个好。”

      苏清和笑了:“上次是我图省事从便利店买的,这次专门订的。”

      大家又坐了一会儿,有人聊起了下一个项目的规划,有人开始收拾外套准备走了。

      谢庭霜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推回桌下,又顺手帮旁边陈屿那把被带偏的椅子也推正了。

      陈屿已经在穿外套了,走到了外面。

      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谢庭霜走在最后,经过孔缙绅身边的时候,孔缙绅正在低头穿外套。

      他穿好之后,侧了一下身,让谢庭霜先过去。

      走出餐馆大门的时候冬末的夜风灌进来,谢庭霜低头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下,正要往前走,旁边有人放慢了脚步,走到了他旁边。

      孔缙绅的黑色大衣下摆在他迈步的时候微微晃动了一下,又落回膝侧。

      安静走了一段路之后,孔缙绅开口:“刚才分蛋糕的时候,你坐的那个位置,好像总是最后一个轮到。”

      谢庭霜缓步走着,轻轻“嗯”了一声。

      孔缙绅没有立刻接话。又走了两三步,他才开口:“那个位置应该不太舒服。”

      谢庭霜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侧光落在孔缙绅脸上。

      “很多人会去抢最先挑选的机会,”孔缙绅说,“但先伸手的人未必能选到真正适合自己的。只是一个人如果习惯把更好的位置留给别人,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地忘记,对方同样有选择的权利。”

      谢庭霜安静了几秒,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撩动他额前一缕碎发。他低头看着路面上堆积的枯叶,低声说了三个字:“习惯了。”

      孔缙绅没回答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夜风穿梭在路灯立柱之间,把远处街市的声音送来又带走。

      快到小区单元楼下的时候,谢庭霜抬手从口袋里掏门禁卡,孔缙绅在他身侧停下来,又说了一句:“不用什么事情都等最后才拿。”

      谢庭霜站在单元门前,门禁卡抵上感应区,“咔嗒”一声弹开了。他侧过头来看着孔缙绅。

      路灯的光清晰照出孔缙绅大衣肩线上沾染的细碎尘埃,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也许是今晚沿路走着走着,被晚风带过来的。

      短暂的对视之后,谢庭霜开口:“好。”

      他推门走进去,孔缙绅跟在他后面,电梯上行的时候两个人并排站着,谢庭霜垂着眼看自己的鞋尖。

      电梯到了,两个人走出来,穿过走廊。孔缙绅推开门。

      谢庭霜走到自己房间门口,脚步停了一下,侧过脸来看向走廊另一端。

      孔缙绅正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里,可能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

      两个人在走廊两端,隔着几步的距离,孔缙绅点了一下头,说:“早点休息”。

      “店长晚安。”谢庭霜轻声回了一句,推门走进房间。

      房门合上,室内瞬间陷入昏暗。他走到床边坐下。

      他反复想起孔缙绅说的那些话。

      长久以来他以为自己是不在乎的。角落也好,最后也好,剩下的那一块也好。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的饭桌。

      谢道林永远坐在父母中间,碗里的菜总是满的,母亲夹一块排骨放进谢道林碗里,又夹一块,再夹一块。

      他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低头扒自己碗里的白饭,偶尔伸一次筷子,夹最边上的那碟青菜。

      那时候他告诉自己,哥哥是长子,父母偏爱一点很正常。

      后来他告诉自己,我本来就不爱吃太多肉。

      再后来他告诉自己,坐哪里都一样,吃什么也都一样,没什么好在乎的。

      可孔缙绅说的话,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撒谎。

      他用“算了”和“都行”这两个词把自己围了起来,围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相信围墙里面就是全部的世界了。

      可孔缙绅今天站在那堵墙外面,说了一句:“你可以走出来。”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安静地搁在深色裤面上,一动不动。

      坐了很久他才站起来,拧开台灯,他换了睡衣,躺到床上,他闭上眼睛。

      他拉起被子盖住半边脸。布料贴着皮肤,带着洗衣剂淡淡的气味。

      他翻了一个身,蜷起来,他在枕头和被褥之间的阴影里把整张脸埋进去,手指攥着被角。

      他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有断断续续的吸气声,睫毛被洇湿了,贴在皮肤上,有一点凉。

      过了很久,他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扯到肩头,安安静静地看见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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