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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初遇阳台与周末偶遇 ...


  •   其实谢庭霜搬进来之后,每次出门经过客厅的时候,目光总会往阳台的方向落一下。

      谢庭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看那个方向,可能是因为那些植物在他第一次踏进这个房子的时候就站在那里了。

      龟背竹的叶子很大,边缘有一片微微卷起,蓝雪花的枝条自然垂落下来,枝梢缀着几枚尚未绽放的花苞,通体是浅浅的青绿色,尖端晕开淡淡的蓝紫色调。

      谢庭霜没有刻意数过有多少盆,它们的位置,靠左的是龟背竹,它的花盆是素陶的,口沿有一圈不规则的裂纹。

      靠右的是蓝雪花,花盆是深蓝色的,和花朵的颜色几乎一致。

      中间那盆小榕树稍微矮一些,叶子密密地挤在一起,花盆边缘贴着半张褪色的标签,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日期。

      他每天经过这里,都会多望向蓝雪花几眼。

      有一天傍晚,谢庭霜站在客厅里倒水。

      水烧开的时候蒸汽从壶嘴升起来,他把热水倒到杯子,他端着杯子没有立刻走,站在窗边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了阳台上。

      天空从浅蓝过渡到一层薄薄的橘粉,云层在远处散开。

      那盆蓝雪花开了一朵花,浅蓝的花瓣在渐渐变暗的光线里十分显眼。

      谢庭霜握着杯子,视线停留在这朵花上,又一次这样认真地注视着。

      他正看着那朵花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脚步声停在了客厅和走廊交界的地方。

      孔缙绅从书房出来,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阳台。

      谢庭霜偏过头来,握着水杯的指腹贴着温热的陶瓷杯壁。“店长”他轻声叫住孔缙绅,问:“我能帮忙照看这些植物吗?”

      孔缙绅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一下头说:“可以”。

      那天傍晚谢庭霜放下水杯,推开了通往阳台的那扇落地窗,窗轨滑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轨道的缝隙里积了一层薄灰。

      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楼下绿化带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一点远处街边小吃摊飘来的的油烟气息。

      谢庭霜走进阳台蹲下来,先伸手摸了摸那盆龟背竹的土,表面已经干得发白了。

      蓝雪花的枝条有些长散了,几根垂到了花盆边缘以外。

      谢庭霜站起来回厨房接了一壶水,蹲在阳台上慢慢浇,一盆一盆地浇过去。

      他浇完水之后又用小喷壶把叶子上的灰喷了一遍,水珠在叶尖停了一会儿,然后滴落下去。

      谢庭霜喷得很仔细,连那棵小榕树底层的叶片他也弯下腰去喷了一遍。

      谢庭霜把水珠喷到蓝雪花的花苞上时,那些浅绿色的握紧的小拳头在暮色里微微亮了一下。

      城市的灯光在他身侧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楼宇的窗口陆续亮起暖黄色的光。

      他蹲在那盆蓝雪花前面,把垂下来的枝条轻轻拢了一下,让它们重新聚拢在花盆上方。

      他没有着急站起来,蹲在窗台边头发散着,低头的时候发梢刚好垂到膝盖上方。

      在那个高度上刚好看见蓝雪花那朵刚开的浅蓝色小花。

      孔缙绅站在客厅里,隔着那扇落地窗看着阳台上蹲着的背影,那个人蹲在暮色里,正低头把一片卷边的叶子轻轻展开。

      孔缙绅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见他浇完水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低了一会儿头才直起身,然后他转身走回了书房。

      后来那些植物就慢慢变成了谢庭霜每天会留意的事情,他会在早晨出门前看一眼土的干湿。

      傍晚回来的时候会在阳台上待一会儿,把枯掉的叶子摘掉。

      谢庭霜甚至开始注意到不同植物之间细微的生长差异,龟背竹的新叶是先从顶端开始展开的,先是卷成一根细长的筒,然后慢慢松脱。

      蓝雪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每一朵花开放的过程都不一样。

      周末的上午,谢庭霜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些。没有闹钟的催促,他翻了个身又赖了几分钟才坐起来,头发翘着。

      洗漱完推开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脚步放轻走到客厅,孔缙绅的卧室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

      大概还没起,或者已经在外面了。

      餐桌上是空的。谢庭霜没有多等,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一件薄外套,换了鞋出了门。

      超市在两条街外,走路过去七八分钟。周末的上午人不少,推车在货架之间穿行,小孩的声音从零食区那边传过来,混着广播里循环播放的促销信息。

      谢庭霜推了一辆购物车,他先往生鲜区走。

      他在蔬菜货架前停得最久,一颗一颗地挑西红柿,选出四颗放进推车。

      又在菌菇区弯着腰仔细看了一排,拿起来闻了闻,确认没有异味,又拿了一盒金针菇。

      推着车往零食区拐了一下又折回来,路过绿植区的时候停了两秒,弯腰拿起一瓶营养液看了看说明,然后放进推车里。

      阳台上的植物大概该施肥了,他在心里想。

      推车里的东西渐渐多起来。一袋土豆,两根胡萝卜,一把小葱,一盒鸡蛋,两块鸡胸肉两盒菌菇,还有那瓶营养液。

      谢庭霜推着车往收银台方向走,在干货货架尽头,他停住了。

      一个人背对他站着,正从货架上拿东西,白色短袖灰色长裤,比上班时随意太多,细碎的刘海垂在眉前,后颈的碎发有一点翘起来。

      孔缙绅手里拿了一袋速冻水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配料表,然后放回去,换了旁边那袋同一个牌子另一个口味的。

      谢庭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推车把手上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周末的超市,人这么多,偏偏就在同一个货架前面遇上了。

      谢庭霜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自己推车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孔缙绅的购物车,里面东西很少,两瓶矿泉水,一袋速冻水饺,一盒冷冻烧麦,一袋挂耳咖啡。

      谢庭霜犹豫了两秒,想着要不要绕到隔壁货架去,脚步微微偏了一下又收回来。

      这时候孔缙绅偏过头来拿另一袋东西,视线自然地向旁边扫了一圈,正好和他对上。

      孔缙绅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直起身来。“早。”他先开口了。

      谢庭霜说:“店长早。”

      话出口才想起来今天不上班,不该叫店长的,但已经叫了,收不回来了。

      孔缙绅没有纠正他的称呼,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身后的推车上扫了一圈,又收回来。

      两个人站在货架尽头,不说话的话就显得尴尬。谢庭霜偏了一下头说:“一起走?”孔缙绅点了点头。

      谢庭霜把推车转向,孔缙绅也推着车跟上来,两个人并排往超市里面走。

      谢庭霜在孔缙绅左边,余光里是那只握着推车把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推着车在过道里转弯的时候手腕轻轻带了一下。

      谢庭霜迅速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推车里的菜。

      走到调味品区的时候谢庭霜先停了,说:“拿瓶醋,家里的快没了。”孔缙绅就站在旁边等他。

      谢庭霜弯腰拿醋的时候,余光扫见孔缙绅的推车,里面还是那几样东西,单薄得让人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他直起身,把那瓶醋放进自己车里,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回忆起这几个月来观察到的那些细节。孔缙绅晚上不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几乎没吃过像样的饭。

      有一次他半夜起来倒水,看见孔缙绅站在灶台边,锅里煮着速冻馄饨,站在那里吃完,锅冲干净放回沥水架上,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一段路,快走到尽头的时候谢庭霜开口说:“总吃速冻的对胃不好。”他没有看孔缙绅,看着在前方货架上的某处

      孔缙绅走在他旁边,顿了两三秒,孔缙绅说了一声“嗯”。

      收银台排队一前一后。孔缙绅先结的账,他把东西从购物车里拿出来放在收银台上,一袋水饺一盒烧麦一袋咖啡两瓶水。

      孔缙绅站在收银台前面,等着收银员把那几样东西装进塑料袋里。收银员问他需不需要袋子,他说要。

      装好了拎着袋子,孔缙绅站在出口旁边等了一下,谢庭霜结账的东西多,一样一样扫,收银员装了两个袋子。

      谢庭霜拎起来的时候右手那袋往下沉了一下,袋子提手勒着指节,他左手又去拎了另一袋,结果两只手都沉下去了。

      孔缙绅立刻伸出手,扶着他。

      谢庭霜尴尬地嘀咕了一嘴:“好像买的有点多了,哈哈……”

      孔缙绅看了他一眼,顺势说:“我帮你拿吧。”说着,从他手里接过了右边那袋。

      孔缙绅的手指碰到谢庭霜的手指的时候,是凉的,带着刚刚从冷柜区域带出来的温度。

      孔缙绅拎着那袋东西转身往外走,谢庭霜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位置,看着他后颈那几根翘起的碎发被超市出口的风吹动了一下。

      外面的天空是一种浅淡的蓝,两个人走在人行道上,手里的购物袋微微晃着。

      谢庭霜看着前面地面上孔缙绅投下的影子,比自己的长出一截。

      他收回视线,把注意力放在脚步上,他和孔缙绅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路边有遛狗的人经过,狗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购物袋,然后继续往前跑了。

      回到小区楼下的电梯里,两个人并排站着。孔缙绅把袋子换了一下手,谢庭霜说我自己拎吧。孔缙绅没有给,也没说话。

      电梯上行,谢庭霜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一点点紧。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孔缙绅对谁都这样,顺手帮忙而已。

      电梯到了,门打开,两个人走出走廊。谢庭霜走到孔缙绅门前停了一下,伸出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我来吧,你先进去。”

      孔缙绅看了他一眼,把袋子递给他,手指从塑料袋提手上松开的时候又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他收回了手。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去。

      谢庭霜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拢,然后转身走回厨房里,他把食材一样一样摆进冰箱。

      鸡蛋放冷藏格,蔬菜码进保鲜层,菌菇放在最下层。他的手在碰到那盒杏鲍菇的时候停住了,指尖贴着塑料盒的边沿,在想另一个冰箱里装着速冻水饺和冷冻烧麦。

      谢庭霜想了想,从袋子里拿出了一部分菌菇和一小把青菜,洗净了沥干,装进一个干净的保鲜盒里。

      他把菌菇在盒底铺平,青菜码在最上层,又切了几片姜放在青菜旁边,然后把盖子扣紧。

      谢庭霜端着那个盒子走到走廊里,在那扇门前站了两秒,举起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指尖微微颤动。他敲了敲门。

      门轻轻地开了。孔缙绅站在门里,还是那件白色短袖,手里拿着一杯水。他看见谢庭霜手里的保鲜盒,目光从盒子移到他的脸上,然后移回盒子上。

      “今天买多了,”谢庭霜把盒子递过去,“放久了会坏,店长有空可以煮一点。”

      孔缙绅接过盒子,低头看了一眼保鲜盒。然后抬起眼看向谢庭霜。说:“谢谢。”

      他顿了片刻,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有,在公司外面可以不用叫店长。”

      谢庭霜愣了一下。

      孔缙绅看着他,说:“缙绅就行。”

      谢庭霜感觉自己的耳尖瞬间烫了一下。他在心里迅速地翻过了一个念头:我叫你缙绅?我叫不出口,我会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啊。

      面上他还维持着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点了点头说好。往后退了半步:“那不打扰您了,我先回去了。”转身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几乎是逃回自己厨房的。

      谢庭霜手撑着蓄水池边缘,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耳朵,不用照镜子都知道红了。

      谢庭霜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蹲下去把没拆完的食材从袋子里掏出来码进冰箱,动作机械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话“缙绅就行。”。

      他叫不出口,他绝对叫不出口。

      他叫了八年的“孔缙绅”都在心里,出了口的只有“店长”和“孔哥”……

      那天晚上他给自己煮了一碗菌菇汤,清淡的,只用了一点盐和几滴香油。他把汤盛进碗里端到餐桌边坐下来。

      谢庭霜端着碗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的姜片和菌菇碎屑,在心里对自己说,还是叫店长吧。叫店长安全。叫缙绅的话……不行。

      他低着头慢慢喝完了那碗汤,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视线落在阳台的方向上。

      谢庭霜在客厅里隔着那扇玻璃看了看,然后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他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感觉到那两个字还停在他的耳朵里,缙绅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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