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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缝隙 ...


  •   返程的车开上公路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谢庭霜坐在副驾驶,靠着椅背闭着眼。

      孔缙绅开着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谢庭霜睡着了,头发还有一点潮,是卫生院走廊里那层潮气沾上的,一直没来得及干透。

      孔缙绅把目光收回去,在红灯变绿的时候踩下油门。

      他想起今天在卫生院看到的那些画面。

      每一件都算不上大事。但每一件他都在想。

      车在公路上平稳地向前开,孔缙绅的思绪滑到了九年前那个晚上。

      铸铁椅子被雨淋透之后凉得刺骨,他浑身湿透坐在上面,一把浅蓝色的伞出现在他头顶。

      伞面边缘有一圈白边,举在一只细瘦的手里,一个小孩背着书包,站在他面前大约一步的距离。

      “哥哥,你还好吗。”

      孔缙绅当时张了一下嘴,嗓子发紧。

      他记得他当时问了一句“你手上戴的那个是电话手表吗”。

      那个小孩说“嗯”。

      “可以帮哥哥打一个电话吗?”

      “可以啊。”

      “110。”

      七年前他不明白,一个陌生的小孩,在雨夜街头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成年男人坐在长椅上发抖,第一反应是走过来撑伞,问他还好吗。

      孔缙绅用了很长时间去理解这件事。

      之所以花了这么长时间,是因为十八岁时他学的不是“世界是善的”。

      他学的是另外的东西。

      那个房间,贺崇清端着茶杯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把嘴张开”。

      他被两个成年Alpha按着肩膀和手臂,肩胛骨被压到接近极限的弧度。

      那晚之后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一件事:不要向任何人靠近,不向任何人伸手,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把他按进去。

      他后来不混在模特圈了,把那些人的名片全部扔进了碎纸机,换了号码,搬了家。

      在佛罗伦萨读书的那两年几乎不和任何人来往,白天上课,晚上待在住处画图,有时画到凌晨,站起来看一眼窗外,整个城市都黑了。

      所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那把伞。

      他甚至想过,如果那个小孩长大了,大概就不会再这样做了。

      可是今天他看见了。

      孔缙绅曾以为那只是“小孩的善意”。

      一个还不懂得害怕的孩子做了一件还没有被社会规训过的事。

      可谢庭霜今年二十岁了,已经懂得害怕了,已经分得清哪些人该靠近哪些人该远离了。

      他还是那样做。

      孔缙绅在镜子里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的时候没有想通。

      在谢庭霜捏着纸巾边缘,小心翼翼按在他胸前的时候也没有完全想通。

      孔缙绅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的时候没有想通。

      在卫生院走廊里看着谢庭霜在分诊台和输液室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很多趟的时候也没有完全想通。

      直到此刻,孔缙绅才终于把那些碎片拼在了一起。

      谢庭霜帮一个人,只是因为那个人在那里,而他看见了。

      孔缙绅把目光从前方收回来,在服务区的入口打了转向灯,缓缓减了速。

      车停进车位的时候他熄了火,转过身去,谢庭霜还在睡。

      孔缙绅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也没有叫醒他。

      他在想:七年前那把伞举过来的时候,他没有看清举伞的人,现在他看清了。

      过了大约十几秒,谢庭霜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目光带着一层薄薄的倦意,视线在挡风玻璃外陌生的空地上停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来看了看孔缙绅。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哑:“到了?”

      孔缙绅说:“没有,加个油。”

      说完,他推开车门下去了。

      谢庭霜坐在副驾驶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不知何时被放平的资料,纸张已经折好,边角被压平了,是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替他整理过的样子。

      谢庭霜碰了碰那叠资料的边角。

      孔缙绅加完油回来,拉开车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他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偏头看了谢庭霜一眼:“醒了就喝点水,杯架上有。”

      谢庭霜伸手碰了一下那只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拧紧盖子放回了杯架上。“睡了多久?”他问。

      孔缙绅发动了车,“没多久,不到半个小时。”他重新把车开上了公路,然后问了一句:“还累不累。”

      谢庭霜说:“好一些了”。

      车重新开上公路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孔缙绅把车窗升上去大半,留了一道窄缝让风继续灌进来,够把车厢里的潮气带走。

      谢庭霜端着那只保温杯,靠着椅背偏头看向窗外。

      田野在车窗两侧向后滑动,又从树木变成低矮的厂房和零星的广告牌。

      “你那份资料,”孔缙绅忽然开口,“收好了。”

      谢庭霜偏过头,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文件夹,放进了背包夹层里。“嗯。”

      “回去之后把今天的记录整理一下,发给我。”孔缙绅说。

      “好。”

      “宋叔那边如果后续要施工,到时候让林野负责跟进度,你把数据都给他。”

      谢庭霜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了一句:“那个沟底标高,我回去之后先查一下这一带的地质资料,可能更准一些。”

      车继续往前开了一段,然后孔缙绅才开口说:“可以。”

      谢庭霜靠在椅背里,看着挡风玻璃上不断掠过的路面标线,感觉自己的眼皮又开始沉了。

      这次他没有硬撑,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格,侧过身靠着窗框,闭上了眼睛。

      车开回工作室楼下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谢庭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车子已经停了,孔缙绅正解着安全带。

      谢庭霜坐直了,抹了一把脸,低头拎起背包推开车门。

      电梯在五楼停下来的时候谢庭霜先走了出去。

      他推开工作室的玻璃门,林野正站在白板前面改一张排期表,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各停了一拍。

      “回来了?”

      “嗯。”孔缙绅从他身后走进来,穿过工位区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路过林野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沟底标高我目测了一个数据,回头你拿水平仪过去补一个实测值。”

      林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目测了?”

      孔缙绅扫了他一眼,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谢庭霜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从夹层里抽出那本笔记本翻到今天那页。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最下面一行空处加了一行小字:沟底标高需实测。停了一下,又在旁边加了一个标注:查地质资料。

      孔缙绅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林野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喝咖啡。

      孔缙绅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绣样跟到哪了?”

      “第三版了。”林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那个沟底标高要不要我下午就去?”

      “不急,后天空出来就行。”

      林野“嗯”了一声。

      下午的时候谢庭霜把白天的记录整理成了一版电子文档,又对照笔记本上的手写稿核对了一遍,确认所有数据没有遗漏,然后发了出去。

      发出去之后他又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那个乡镇的地质资料,把相关的地层结构和水文信息整理成了一个文档,附在邮件末尾,抄送给了林野。

      他在邮件正文里写:“沟底标高可能需要结合这一带的地层数据来定,仅供参考。”

      发送之前他读了一遍,把“仅供参考”删掉了,改成了“供参考”,然后点了发送。

      发完之后他坐在工位上,看着已发送的提示在屏幕上亮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页面。

      他的鼠标在桌面上无目的地移动了几秒,光标滑过一排文件夹。

      他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孔缙绅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下班的时候孔缙绅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走到谢庭霜工位面前。“今天的资料收到了。”他停了一下说,“地质信息整理得很全,发给林野了吗?”

      “发了。”

      孔缙绅点了一下头,继续回办公室,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让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谢庭霜低下头,把桌面上散落的纸页归拢整齐,放进背包侧袋里。打算下班。

      他站起来的时候听见林野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对,后天上午过去,水平仪我带……嗯,到时候拍了数据发你。”

      电梯下行的时候谢庭霜一个人站在轿厢里。电梯到一楼的时候门开了,他走出去,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

      他没有直接回去,拐进了小区旁边那条街,在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想了想,进去买了两盒牛奶和一袋切片面包。

      回公寓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他掏出钥匙开了门,玄关的灯是暗的。

      他换了鞋,把牛奶放进冰箱,把面包搁在台面上,然后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他听见玄关传来动静的时候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穿过走廊,经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拍。

      孔缙绅的声音隔着半扇关着的门传进来:“回来了?”

      谢庭霜从窗边转过身来,伸手拉开门。孔缙绅正站在走廊里,外套还没脱。

      孔缙绅偏头看了一眼厨房台面上那袋面包:“你买了面包?”

      “嗯,”谢庭霜说,“还有牛奶。”

      孔缙绅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来:“晚饭吃了吗?”

      “面包不算晚饭的话,就还没有。”

      “那吃点面吧。”孔缙绅说完把公文包放进房间,出来的时候外套已经脱了,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关上,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锅接了水放在灶上。

      谢庭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动作。

      孔缙绅把火打开,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那份地质资料,林野傍晚回了一封邮件,说他后天去现场的时候会带上水平仪,把你查到的地层信息也打印一份带去。”

      谢庭霜“嗯”了一声。“他还说了别的吗?”

      “他问你是不是要转行搞土木。”孔缙绅说。

      谢庭霜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孔缙绅把面条放进锅里,用筷子轻轻拨散,“我说你只是看什么都会多看两眼。”

      谢庭霜靠在门框看着孔缙绅站在灶台前的背影,他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放在台面上,又从冰箱里取出两颗鸡蛋。

      孔缙绅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半步,把灶台前的位置让出一小片空间给他。

      谢庭霜把蛋液打散之后递过去,孔缙绅侧了一下锅,把蛋液沿锅边倒进去,用筷子搅散。

      面煮好之后两个人坐在餐桌两侧。谢庭霜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才送进嘴里。吃了几口之后他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孔缙绅坐在对面,吃得也不快。

      两个人把面吃完了,谢庭霜站起来收碗,孔缙绅坐在椅子上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碗放着,明天我来洗。”孔缙绅说。

      谢庭霜站在水池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说:“我洗就行。”

      孔缙绅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谢庭霜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上,关了厨房的灯,走回自己房间。

      他伸手开了灯,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画了排水沟走向的纸页,看了一会儿。

      然后用笔在最下方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林野后天上现场。

      他合上笔记本,在黑暗里躺下来,他闭上眼睛,想着林野后天要去现场补实测值的事,想着那条沟的走向,想着宋叔蹲在田埂边上用枯枝画线的手。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经过客厅,目光不经意地往阳台上落了一下,龟背竹的叶子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他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这件事在刚住进这间房子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习惯,有时候是早晨,阳光还没有完全照进来,

      有时候是傍晚,暮色从西边漫过来,风从阳台外面穿进来,叶片翻动时露出深浅交错的叶背。

      他走过的时候会偏头看一眼,脚步不会停,但目光会停那么一小会儿,然后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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