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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俯身   那 ...


  •   那天晚上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实际上,他比自己预想中更快地睡着了。

      接下来那几天波澜不惊。

      周三例会的时候谢庭霜坐在角落里,和其他人隔着几排的距离,孔缙绅坐在长桌顶端,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日程本,正在听苏清和汇报下个月的排期。

      林野正在改一张图纸,抬起头看一眼孔缙绅说:“哎,店长,你那批天然纱线的供应链不是一直想实地去看一下吗?现在正好是采收季,再晚就该过了。”

      孔缙绅翻动了日程本,指尖在其中一页短暂停下,核对确认那一天没有安排任何行程。“嗯,”他说,“需要走一趟。”

      他合上本子,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不用太多人,两天一夜。”

      林野说:“嗯……我就不去了,手头这批绣样走不开”。

      周放和陈屿也各有排期。

      孔缙绅的目光经过谢庭霜的方向时停了一下:“庭霜跟我去。面料参数的现场比对需要人记录。”

      谢庭霜坐在角落里,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了一瞬,说:“好”。

      他低头继续写,在“天然纱线供应链”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又写了一个孔字,然后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包住那个孔字。

      出发那天是周四,天还没完全亮透,谢庭霜已经收拾好了一只小行李箱。

      孔缙绅站在客厅玄关等着,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领口立着,手边放着一只背包。

      他看见谢庭霜拖着箱子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说:“走吧。”

      车开出市区的时候,晨光正从东边渗出来,在挡风玻璃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孔缙绅开着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渐渐过渡成低矮的厂房和零星的农田,行道树从修剪整齐的景观树变成了高高低低的杂木。

      谢庭霜坐在副驾驶,手里翻着提前打印好的供应商资料,偶尔在纸页边角轻轻划下标记。

      孔缙绅开了一段路之后,按下按键将车窗降下一道窄缝。混着草木与湿润水汽的风顺着缝隙灌进车厢,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流动。

      谢庭霜合上资料,偏头看向窗外。

      “你昨晚把那些资料都翻了一遍。”孔缙绅说。

      谢庭霜愣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孔缙绅,孔缙绅的目光还落在前方的路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你那份资料页角的折痕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深了。”

      谢庭霜低头看向手里的资料,“嗯,看了一下农户那边的采收记录和往年的产量波动,”他说,“心里有个底。”

      风从窗口灌进来,把谢庭霜手里资料的一角掀动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了。

      村子很偏远,最后一段路是窄窄的土路,两侧的田埂上种着成排的棉麻。

      车停在村口的时候,地面上腾起一阵薄薄的尘土,谢庭霜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植物蒸腾和泥土干裂的气息扑面而来。

      村子里几十户人家沿山脚散落,房屋多是老旧砖瓦结构,院墙边缘堆着干枯麻秆与用旧的农具。

      他站在车旁等了几秒,孔缙绅从副驾驶下来,朝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扫了一眼,然后偏过头来对谢庭霜说:“前面那位是村里的宋叔,地里的棉麻一直是他在照看。”

      谢庭霜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个六十多岁的农户正从槐树阴影里走出来,背微驼,穿一件洗得褪色的蓝布衫。

      宋叔走到近前,目光从孔缙绅身上移到谢庭霜身上,停了一下:“今天带了新人?”

      “嗯,”孔缙绅点了下头,“来看看地里的情况。”

      宋叔又看了谢庭霜一眼,说了句:“走吧,地还在坡那边。”说完转身走向田埂。

      宋叔走在前面,布鞋的边缘沾着一圈干泥,那些泥是前几天下雨时沾上的,已经干得发白。

      孔缙绅走在最后,偶尔偏头看一眼地里的棉麻长势,又收回目光。

      到地头的时候宋叔停下来,蹲在田垄边,粗糙的指腹捻了一下棉麻叶子的背面,翻了翻。“今年虫来得早,”他开口说,“前几天下雨,塌了一截沟,水排不出去。”

      孔缙绅在旁边蹲了下来。顺着宋叔指的方向看了看田垄边缘泛黄的植株。“往年这时候打什么?”

      “石灰粉,”宋叔说,“今年不行,今年雨水多,粉挂不住。”

      孔缙绅点了下头,目光从泛黄的叶片移到土壤表层,沿着垄沟的方向慢慢看过去,停在一处地势略低的位置。“那截塌了的沟,在那边?”

      宋叔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点头。

      孔缙绅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过去。他在塌口处蹲下,用手掌压了一下塌陷边缘的土,感觉了一下松软程度,然后偏过头来,目光越过田垄落在谢庭霜身上。

      谢庭霜站在几步之外,怀里抱着那本随身带的旧笔记本,正等着他开口。

      “记录一下:沟底标高比田面低了大约四十公分,塌口两米左右,有补砌的余地。”孔缙绅说完这句话,又低头看了片刻,伸手沿着塌口边缘虚划了一道线,“如果在这里加一道分流渠,暴雨季水可以分两个方向走,不用全压在主沟上。”

      谢庭霜翻开笔记本,低头写了几行。

      宋叔走过来,蹲在孔缙绅旁边,有些疑虑地看了看那道虚划的线:“那个……能行吗?之前也有人这么说过,但……”

      孔缙绅把手掌从土上抬起来,拍了拍指腹上的碎土,侧过头来看了宋叔一眼:“前年秋天我来的时候,你说西坡那块地容易旱。后来挖了一条引水沟,你还记得那条沟的方向吗?”

      宋叔愣了一下,想了想,伸手比了一下:“从坡上那口塘引下来的……”

      “对,”孔缙绅说,“那次差不多,就是换了个方向。”

      宋叔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田埂边的干土上画了几道:“你的意思是,从这边……”他画了两道交错的线,抬头看孔缙绅。

      孔缙绅看了他画的线,伸手接过那根枯枝,在那个草图的旁边画了两道更长的弧线。“方向是对的,但长度要够,一直延伸到坡底那个低洼处。”他把枯枝递回给宋叔,“不然大雨一来,中间那段还是会漫出来。”

      宋叔接过枯枝,看着地上那两道弧线。

      谢庭霜蹲在旁边一块石头上,把那几道线迅速描进了笔记本里。描完之后他抬起头,看见孔缙绅正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他翻开的纸页上。

      “第三行第一个数据,”孔缙绅说,“沟底标高你是目测的,回头让林野拿水平仪来补一个实测值。”

      谢庭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行数字,用笔尖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知道了。”

      宋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正要往下一片地走,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前面坡上有个独居老太太,她家门口那几棵也黄了,你们帮忙去看看?”

      孔缙绅点头:“行,带路。”

      老太太的家在半坡,几间老砖房,墙根堆着干枯的麻秆。她站在门口,看见两个人走过来,先认出了宋叔,又看见孔缙绅,张了张嘴:“你是……前年来的那个?”

      孔缙绅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是我。来看看今年的棉。”

      老太太搓了搓手,侧身让了让,把他们引到屋侧那片棉麻地边上。“今年雨多,棉桃裂了好些,你看那边,那几个还没开就黄了。”

      孔缙绅蹲下去看棉桃,指腹轻轻拨开外层裂口,露出里面发黄的花瓣,看了片刻,又换了一株。

      谢庭霜蹲在旁边,和孔缙绅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这一株还能留,但旁边的侧枝要剪掉,养分供不过来。”他偏过头来,看了谢庭霜一眼,“你帮她搭一下支架。”

      谢庭霜应了一声,站起来接过老太太从墙角递过来的竹竿。

      老太太腿脚不便,弯腰取竹竿时手撑了一下门框,谢庭霜快步走过去接住了竹竿的另一端,说:“我来吧。”

      他蹲下来,把竹竿沿着棉秆的主干插进土里,用旁边的浮土把根部压实。

      指尖按住竹节与棉秆相交的位置,低头比了一下高度,然后用草绳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

      这个结他打好之后拉了一下确认松紧,然后抬起头来,朝孔缙绅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自己做得对不对。

      孔缙绅正在和老太太说话,但在他抬起头的那一秒,孔缙绅的目光恰好转过来,落在他刚打好的那个结上,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谢庭霜收回视线,继续把剩下的竹竿逐一插好。

      老太太说了一会儿棉桃的事,又转头望了一眼孔缙绅:“你上次来的时候,还是秋天。”

      “是,”孔缙绅说,“前年。”

      “这两年好多了,”老太太说,“你给画的排水图我们还在用。”

      孔缙绅目光落在不远处那片棉麻地上,过了几秒,才说了一句:“今年冬天如果雨水少,这几株可以留种。”

      老太太点了点头。

      他们从半坡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

      谢庭霜走在孔缙绅侧后方,笔记本合拢夹在臂弯里。他低头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你前年也来过。”

      “嗯。”

      “一个人?”

      “一个人。”孔缙绅偏过头来看他一眼,“林野那几天在跟一批绣料,走不开。”

      谢庭霜点了点头。走快了一步,和孔缙绅并肩。

      离开村子时,天色正在转阴。车开了约莫二十分钟,雨便落了下来,是整片砸下来的雨幕。

      最近的避雨处只有一间乡镇卫生院,三层旧楼,外墙白涂料早已斑驳。走进大厅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走廊灯光昏黄,空气里混着雨水潮气与消毒水味,有的人低声咳嗽,有的人用方言打电话,声音被雨声与嘈杂压得很轻。

      一个护士守在分诊台前接电话,一手按着登记表,一手握听筒。

      分诊台前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人低着头在旧布包里翻找证件。他的指节生得粗大,翻找的动作很慢,看得出来这个布包平日里很少被打开。

      谢庭霜看了几秒,在走廊尽头靠墙处放好背包,和孔缙绅说他过去看看,然后走了过去。

      他帮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先生挂了号,取了单子,把就诊楼层与等候顺序念给他听,又将单据对折两次,字的一面朝外放进口袋,轻声叮嘱:“三楼第三间,等叫号别走远。”

      老先生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庭霜扶着发高烧的小男孩去找护士,蹲下身用纸巾擦孩子脸上的泪。

      谢庭霜就那样蹲着,平视着他,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等哭声渐渐小下去。

      凌晨时分,走廊终于安静了些。

      一位输液的老太太蜷在塑料椅上,低声叹着气,谢庭霜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过了会儿,老太太侧过头看他:“你也来看病啊?”

      谢庭霜笑了一下,眉眼弯得温和:“没有,我避雨的。”

      她“哦”了一声,又问:“雨啥时候能停?”

      “快了。”谢庭霜说。

      谢庭霜没说具体几点。他只是让她知道,有人和她一起在等。

      孔缙绅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这次他没有过去帮忙,他只是在看。

      他看见谢庭霜在分诊台与输液室之间走了很多趟,他没穿工作服,没说自己是谁,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像是他本来就该在那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雨势正在减弱。

      雨停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卫生院大厅的灯还亮着,灯管发出低微的嗡鸣,把地面水痕照得泛着灰白的光。

      谢庭霜站在走廊出口,他站了会儿,才抬起手,用手按了一下后腰。掌心贴着发僵的肌肉,停了大约三四秒,才把手放下来。

      走过窗台时,晨光正从玻璃上滑过,在谢庭霜侧脸上铺了一小片透明的淡金。眼底压着一层掩不住的倦意。

      孔缙绅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见了那个动作。

      两人并肩走出卫生院,踏上雨后的青石台阶。

      连夜大雨把石阶冲刷得干净,谢庭霜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台阶中段的时候忽然开口:“店长,你昨晚一直坐在那儿?”

      “嗯。”

      “您困不困?”

      孔缙绅偏头看了他一眼,说“还行。”

      谢庭霜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走在前面半步,肩线微微低垂。

      走完第二级台阶时,谢庭霜鞋底在湿滑的石面边缘轻轻滑了一下,他的身体朝外侧虚晃半寸。

      孔缙绅看见了,但是目光依旧落在前方,可他的脚步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他微移半步,肩线无声地靠近了一寸。

      他的肩线在谢庭霜重心偏离的方向。

      谢庭霜心底浮起一丝微妙的安稳。

      重心重新归位,鞋底也找到了稳定的接触面,他继续走完剩下的台阶。

      走到台阶尽头他停了停,偏头看向卫生院门口,轻声说了句:“石阶有点滑啊。”

      孔缙绅走在他身侧,说:“看路。”

      谢庭霜颔首:“好。”

      两人继续并肩往停车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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