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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那晚咖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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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到工作室的时候,谢庭霜发现自己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他推开玻璃门,办公区还暗着,他走到自己工位前放下背包。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翻到今天那页,在最上方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停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过了没多久,林野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经过他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但偏头说了一句:“宋叔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周四过去。”他转头朝谢庭霜笑了一下,“你那份地质资料挺全的,省了我查半天的功夫。”
谢庭霜回了一个笑:“那就好。”
林野拉开自己工位的帘子,把那袋东西放进去,他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过来:“那沟的事解决了,后续施工我盯着就行,你不用管了。”
谢庭霜“嗯”了一声。
那天是周四,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快一小时,周放早就走了,林野的帘子拉了半扇,里面的灯也灭了。
谢庭霜把自己工位上的最后一批素材整理完,把桌面上的面料小样收进文件夹里,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本面料册,又合上了。
谢庭霜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办公区空了大半,只剩下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走进茶水间。茶水间的灯亮着,他拧开水龙头把水壶接满,放回底座上,按下开关,然后靠在台面边上等着。
水烧开的时候蒸汽从壶嘴升起来,谢庭霜靠在那里,手指正轻轻敲着台面的边缘,一下一下的。
谢庭霜打开上方的柜门,取了两只干净玻璃杯,又从咖啡台上拿了那袋挂耳咖啡,撕开两包,挂在杯沿上。
谢庭霜先给自己的那杯注水,深褐色的液体缓慢地滤出来,香气在茶水间的空气里蔓延开来。
谢庭霜把自己的杯子放在旁边,然后拿起第二杯。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更慢一些,让咖啡粉被均匀地浸泡。
不加糖,不加奶。孔缙绅喝咖啡的习惯,他已经记住了,哼哼。
谢庭霜把滤袋取出来扔掉,把两杯咖啡放在托盘上,端起托盘走出茶水间,沿着走廊走到那扇半开的门前。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轻叩了两下,指节碰到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晰而短促。
“进。”
谢庭霜推开门的时候没有走进去太深,他站在门口,门框的边缘正好在他身侧。
孔缙绅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翻开的文稿,手边放着一支笔。
“快要下班了,”谢庭霜把托盘稍微抬了一下示意,“泡了咖啡。”
孔缙绅从文稿上抬起眼来,目光落在托盘上那杯咖啡上。他看了几秒才移开目光,落回谢庭霜脸上。
谢庭霜上前半步,把那只杯子放在桌角的空位上,避开了铺开的文稿。“赶报告提提神。”他浅浅勾了一下唇角,然后退回了半步。
孔缙绅看着那杯咖啡,然后他说了一句:“费心了。”
谢庭霜听微微点头,把托盘夹在臂弯里,正准备转身退出去。
“之前茶会上你提的那个面料思路。”
谢庭霜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来。
孔缙绅的指尖点了一下桌上某份文稿的一角,纸页上有一行他已经写进去的句子, “我写进评估报告里了,实用性很强,具备参考价值。”
谢庭霜站在门口,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轻轻触了一下。他说:“能帮上忙就好”。
孔缙绅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回纸面上。
谢庭霜转身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回到工位之后,谢庭霜开始收拾东西。
谢庭霜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光还在。他收回目光往电梯口走,按了下行键。
电梯从一楼慢慢往上跳的时候,谢庭霜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谢庭霜侧过头,看见孔缙绅正从走廊那头走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
两个人并排站在电梯口,门开了,谢庭霜侧身让了半步,孔缙绅走进去,他跟进去。
门关上之后,轿厢里的灯光是暖白色的,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上。
谢庭霜的视线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上,他的余光里是孔缙绅垂在身侧的手指,修长的,指节微微凸起,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迅速收回了视线,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画了一条线。
电梯里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孔缙绅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封闭的轿厢里比平时多了一层轻微的混响:“之前超市的时候。”
谢庭霜侧过头来。
孔缙绅的目光还落在前方,开口说:“我说私下不用叫店长。你一直没有改口。”
谢庭霜的手指在背包带上轻轻收紧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开口说:“……不太习惯。”他的声音轻下来,“一时很难改过来。”
孔缙绅偏过头来看他。轿厢壁面里的灯光不知从哪个角度折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一贯疏离的眉眼映出一层极淡的柔和。
“我不是强迫的意思。”他说,“只是回到公寓,不用时刻紧绷上下级的关系。”
谢庭霜感觉到自己的耳尖正在不受控制地升温,他轻声“嗯”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盯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
数字走完了最后一格,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轿厢,穿过走廊,在门前停下的时候,孔缙绅的脚步慢了一拍。
孔缙绅想到之前下午茶会上有人过来搭话时谢庭霜的脸部表情,他低头的时间比平时长。
那些细微的差别在当时的场景里被他注意到了,此刻重新浮上来。
他侧过头来:“之后如果还有外出的茶会或者商务应酬,觉得周旋寒暄让你不太舒服,可以直接跟我说。”
谢庭霜说:“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堂,谢庭霜走在孔缙绅旁边,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街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但天色正在从蓝灰转向暗蓝。
他们穿过街道,拐过一个路口,往公寓小区的方向走去,路灯在这个拐角处同时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谢庭霜忽然想起一个古老的说法。据说在月下,相爱的两个人若是影重合,便是宿命注定。
这当然只是传说,可今天他却觉得,影子或许真的比人更诚实,不懂得犹豫,只是忠实地复述着两个人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距离与亲近。
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谢庭霜掏出门禁卡刷开单元门,侧身让了让,孔缙绅走进去,他跟在他后面。
电梯里依然安静,在顶层停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穿过走廊。
孔缙绅推开门,侧身让了让,谢庭霜先走进去,他跟在后面。
换了鞋之后两个人站在玄关停了一拍,孔缙绅说了一句“早点休息”。然后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谢庭霜也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合上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谢庭霜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光,感觉到那句话还在他身体里慢慢落下去,孔缙绅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反复转。
那些话听上去都像他这个人会说的,对任何人都会这样的。可谢庭霜记得他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
虽然和平常一样,但是又好像比他平日说话的时候低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他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还是真的有什么。他不敢深究,怕深究下去会发现是自己擅自把每一句普通的关心都放大了。
最后他站起来,洗了脸,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关了灯之后,他闭上眼。隔壁房间的灯亮了一会儿,然后暗了。
他听见极轻的脚步声从走廊经过,在他门口没有停。他闭着眼睛,听着那道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又合拢。
隔壁房间里,孔缙绅换下外套,没有回床上,他走出房间,穿过走廊,在客厅沙发里坐下来。
客厅是暗的,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还亮着。
孔缙绅在沙发一端坐下来,把平板搁在膝盖上,屏幕亮起来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报告还差最后两页,他划到面料评估部分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他看见了自己引用的那段谢庭霜的话。
孔缙绅在整理记录的时候照原样打了进去,他看了一遍那段文字,又划过了,继续往下看。
空咖啡杯放在旁边,不是家里的厨房,是办公室桌角的那个。
他已经从写字楼带回来了,洗干净,放在桌子上,他想起谢庭霜弯着腰把杯子放在桌角的样子,怕碰乱他的文稿。
那杯咖啡是热的,没有糖也没有奶。
孔缙绅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边缘,来回划了一下又一下。
几个画面断断续续地浮出来,茶会上谢庭霜站在人群外围说话的样子。
茶会后有一天,谢庭霜坐在沙发边沿说“定型内衬的厚度如果控制在0.3毫米以下,应该不会改变垂感”。
还有更早一些,那个深夜巡护的路段,风大的时候谢庭霜自己穿得薄,却把外套让给了同行的人,低头系鞋带时后颈露了一小截。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并排出现,这些画面自己跳出来,一个接一个,他没有刻意去想。
只不过在他尚未意识到自己正在想念的时候,就已经在想念了。
孔缙绅放下平板,揉了揉额角。
以往他习惯和人保持清晰的界限,员工就是员工,合作方就是合作方,生活和工作分得开。
可谢庭霜正在慢慢跳出“工作室新人”那个单一标签。
不是因为谢庭霜做了什么越界的事,他一直站在该站的位置上,说该说的话,做着该做的事。
可孔缙绅发现自己会去注意他。
在办公区里,谢庭霜穿着浅灰色衬衫坐在窗边低头画图的样子。
傍晚收拾背包的时候把笔一支一支插进笔袋里的动作。
甚至昨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经过客厅,看见谢庭霜窝在沙发里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他发现自己知道这些细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他重新拿起平板,把报告的最后两页校对完,收拾起来。
他坐在光晕边缘,视线落在窗外城市的夜灯上。他无法定义这份持续的留意。
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一个多月,日复一日的遇见,这些已经让谢庭霜变成了一个难以忽视的存在。
他忽然明白,有些人的靠近是没有预兆的,在你不留意时移过窗台,等你察觉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到处都是他的温度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进厨房,橱柜里那瓶威士忌还剩小半瓶,他拧开瓶盖,琥珀色的液体落入杯底,在灯光下泛着深金色的光泽。
他端着那杯酒穿过走廊,脚步在那扇门前停了不到一秒。
门缝下面没有光透出来,他收回视线,推开了自己的门,他靠着门板低头看着杯里的酒,喝了一口,烈度沿着舌面化开,留下一层温热的余味。
那些画面和念头正在缓慢地沉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