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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后门的早晨 周三是温叙 ...

  •   周三是温叙连续第四天在课桌抽屉里摸到热豆浆和包好的三明治。

      第一次他没太在意。周一早上他来得比平时晚,踩着铃声冲进教室,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准备掏课本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温热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白色塑料袋,扎口扎得严严的,里面装着一袋豆浆和一份用保鲜膜裹好的三明治。他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旁边几个同学,大家都在低头看书,没有人往他这边看。他以为是林闻买的,就塞进桌肚里没动。下课之后他问林闻,林闻说不是他买的,他早上起晚了差点迟到,哪有空买早饭。温叙说那可能是谁放错桌子了,但是放到第四节下课那袋东西还在,没有人来认领。他把豆浆喝掉了,三明治也吃掉了。豆浆是甜的,他喜欢喝甜的。

      周二又有了。他来得早,打开抽屉的时候那袋东西已经在了,还带着热气。白色塑料袋扎口的地方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很整齐。温叙这次没问任何人,他把抽屉关上又打开,那袋东西还在。他没有吃,放到了中午才咬了一口,三明治里的煎蛋还是软的,没有变凉。

      周三他在食堂吃完晚饭回宿舍的路上忽然想,明天早一点去。早到足够在那个放早餐的人出现之前坐在教室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念头,第二天他六点就醒了,天还灰蒙蒙的没全亮。他洗漱完穿好衣服出门,校园里没什么人,路灯在晨雾里晕着一圈一圈的暖光。他走到教学楼的时候整栋楼还很安静,走廊里自己的脚步声显得很响。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桌椅整整齐齐地排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是浅灰色的,窗帘还没有完全拉开。

      温叙走到自己那张桌子前面,拉开抽屉。空的。他合上抽屉,在座位上坐下了。教室里没有开灯,他借着窗外的天光坐着,呼吸放得很轻。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不是往这间教室来的。温叙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安静又合拢了。又过了大概七八分钟,走廊尽头传来另一串脚步声,比刚才那个轻一些,节奏均匀,不紧不慢的。

      温叙站起来,离开了座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可能是怕那个脚步声突然推门进来会直接看到自己坐在那里。他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后门旁边那扇小门上面。那是教室后面用来放杂物的小隔间,平时锁着,但今天门上的锁扣搭着没扣上。他推了一下,门开了。隔间很小,只够一个人站进去,里面堆着几把旧拖把和一个纸箱,空气里有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温叙侧身站进去,把门带上,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脚步声近了。在门口停了一下,门被推开了。温叙从门缝里看见一个人影走进教室,很高,背挺得很直,穿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那个人没有开灯,直接走向温叙的座位。他站在桌子前面弯腰,把手里拿着的白色塑料袋放进抽屉里。放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直起腰,而是停了一秒,像是在看抽屉里有没有别的东西。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往门口走。

      温叙在门缝里看见了那个人的侧脸。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灰白色的边。是他。是他。温叙的手攥住了门框边沿,指节压在木头上,压得发白。

      傅时珩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往教室后面看了一眼。温叙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他把门缝又收窄了一点,只留了一线光。傅时珩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抬脚走出了教室,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温叙站在杂物间里没有动。灰尘的味道钻进鼻腔里,他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然后他的手从门框上松开了,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嘴。他听见自己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闷在掌心里,闷得死沉沉的。他没有哭得太厉害,眼泪只是涌出来了,先是一滴,然后是一串,顺着手指的缝隙往下淌,淌进指缝里,淌到手腕上。他蹲下去,蹲在旧拖把和纸箱之间,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外面的天又亮了一些,浅灰色变成了灰白色。他站起来,推开杂物间的门走出去,走到自己座位前面,拉开抽屉。那袋豆浆还在,温的。他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掌心贴着塑料袋的表面,那股温度从包装袋外面渗进来,热热的,暖得他握紧了。

      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个小说,里面主角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被关起来了,我大概只会担心他给我买的早餐烫不烫手。当时写的时候只是随手一写,一句无心的台词,一个虚构人物在虚构情境里说的一句虚构的话。但现在那袋豆浆就握在他手里,是烫的。有人赶在所有人之前走进这间没有开灯的教室,弯腰把它放进了他的抽屉里,打了一个整齐的结,然后走了。

      温叙把豆浆的扎口拆开,喝了一口。甜的。

      他坐在座位上把那袋豆浆喝完了,一口一口慢慢喝的。喝完他把塑料袋折好放进书包侧袋里,没有扔掉。三明治他也吃了,还是温的,里面的煎蛋边缘煎得有一点焦,香香的。他吃完之后把桌上的碎渣擦干净,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上课铃响了,教室里陆陆续续进来人,没有人注意到他桌上多了一个空塑料袋,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点红。

      那天上午的课温叙听进去了,比过去很多天都听进去了。下课后林闻问他怎么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他说早饭吃了。林闻说那挺好的你终于记得吃饭了。温叙点了点头,把书包背好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看见傅时珩从楼梯口上来,两个人迎面碰上。温叙的步子慢了一点,他看着傅时珩走过来,距离从十米变到五米变到两米。傅时珩的肩膀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了。在擦过去的那一瞬间,温叙偏过头,看见了傅时珩的左手袖口。灰色外套的袖口边缘,靠近手腕的位置,沾着一小片白白的粉末,像面粉。

      温叙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他走远了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里握着那袋空豆浆的塑料袋,被他从书包里掏出来了,攥在手心里,塑料纸被攥得皱巴巴的,边缘扎手。

      那天晚上他坐在电脑前面,《晚风信箱》的文档打开着,光标闪了很久。他一个字都没有打。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面朝屏幕,手边放着那个折好的塑料袋。他在想一件事。傅时珩的袖口上沾着面粉。六点四十分的教学楼,没有人开灯的空教室,一袋温热的甜豆浆,一个扎得很紧的结。这三样东西他都写进过小说里。豆浆是甜的,主角说过,他没说不要糖。扎口要扎紧,主角也写过,不然会漏。他写的时候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写谁,但那些句子从手指底下流出来的时候,带着某个人身上每一寸他不知道但身体替他记住了的温度。

      他把那个塑料袋打开又叠好,叠成一个平整的小方块,夹进了笔记本里。笔记本里已经有一张空糖纸了,叠了四折的透明玻璃纸,上面有圆珠笔写的两个字。现在又多了这个塑料袋。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关掉电脑,关掉台灯。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银杏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但温叙觉得没有以前那么冷了。可能因为白天那袋豆浆的温度还在掌心里存着,没有散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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