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说喜欢》渡卿月辞

10、同病相怜 那天晚上温

　　那天晚上温叙坐在电脑前面很久，文档开着但一个字都没写。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早上那扇门缝里看到的那一幕，傅时珩弯腰放豆浆的动作，袖口的面粉，打结的手法，站起来时后颈在灰白光线下那道干净的弧度。他试着把这些细节写进小说里，但手指搭在键盘上按不下去。他觉得太近了，像把一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又划掉，划掉之后纸上还有印痕，怎么擦都有。

　　最后他把文档关掉了，没有更新。十点半的时候林闻从图书馆回来，在门口换了鞋，跟他说了句今天的晚风有点凉。温叙嗯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去关窗。他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路灯底下那条路空荡荡的，银杏树的影子铺了一地，在风里细微地晃着。

　　他洗漱完躺下，宿舍熄了灯。黑暗里他摸出手机，点开创作平台。没有新评论，私信那里也没有红点。无人区玫瑰的头像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在前天凌晨。第三十七次之后我也没再写了。后来我换了一个方式。我把它发在了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温叙又把那条消息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

　　扣了大概十秒他又翻过来。屏幕亮了，他盯着那个灰色头像看了好一会儿。他在想一个问题。那个平台确实人很少，评论区从来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人路过留一句就走，像风吹过窗台卷走一点灰。这个账号注册了三年，发过的东西加起来不超过十篇，每篇阅读量都在两位数。他选那里就是因为没人认识他，他可以放心地把那些不敢说的话拆碎了揉进故事里，像把一小片一小片的心撕下来藏在树叶底下，没有人会翻开来看。

　　但现在他想，如果有人翻开了呢。

　　手机震了一下。温叙把屏幕往下滑了一点，私信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发送时间是十一点三十七分。无人区玫瑰。只有一句。

　　“你说那个等消息的人，今天有没有等到。”

　　温叙看着这行字，心跳像被人用手掌拢住了，缓慢地沉了一下，又弹回来。他想起自己上周回的那句话。你说的那个“怕一开口就碎了的人”，我也在等他的消息。当时他说了。当时他说了我也在等。现在对方又来问了，问的是一样的内容，问他等到了吗。

　　温叙把手指搭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他今天早上等到了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塞在他抽屉里，装在一个扎了口的塑料袋里，是温的，是甜的。他想把那个答案告诉屏幕对面的人。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今天等到了。”他打出来，看着这五个字，手指停在发送键上面，没有按。他说不清为什么没有按。可能是因为他还不想把那袋豆浆的事告诉任何人，可能是因为那个答案太软了，软到他不敢用手捧着给别人看。他删掉了那五个字，重新打了一句：“还没有。但快了。”

　　发送。发出去之后他看着那行字，耳朵热了一下。他也不知道“快了”是什么意思。但他说了。

　　然后对话框里出现了另一行字，对方打过来的，几乎和他发出去的那句同时出现在屏幕上。“如果他知道我喜欢他，会不会躲得更远。”

　　温叙的手指僵住了。和上周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的问题。他看着这行字，像看着一片一模一样的叶子落进同一片水面，涟漪的形状都没有变。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手指在输入框里开始打：“如果他知道我喜欢他，会不会躲得更远。”打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和对方在打同样的句子，和上周在打同样的句子，和那个深夜打出了又撤回的句子是同一句。

　　他停了。对方也停了。两行字悬在各自的输入框里，谁都没有点发送。屏幕安静了几秒，然后两边的输入框同时空了。两个人都删掉了。

　　然后系统提示跳了出来。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温叙看着那行提示，自己也点了撤回。对话框里只剩下两行灰色的系统小字，并排站着，像两个人都走了一步又退回来了。

　　然后“对方正在输入”亮了起来。温叙看着那行小字，心跳从胸腔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他看着它亮着，亮着，亮了很久。他的手也在输入框里放着，光标一闪一闪。他打了一句“如果他知道呢”，又打了一句“他会躲吗”，又打了一句“我想他不会”。每一句都在他指腹底下停留了几秒又被他删掉了。他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发出去的是什么，他知道那个句子在昨天晚上已经被他说过了，在黑暗里，对着墙壁，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的耳朵听见了。那个句子是“如果他知道呢”。

　　对话框里“对方正在输入”灭了。没有消息。温叙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张了张嘴，对着墙把那句话说了一遍，声音比上次大了一点，像有人用手指骨节轻轻叩了一下门。

　　“如果他知道呢。”

　　屏幕没有亮。没有人回答他。温叙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起晚了十分钟，急匆匆地穿了外套出门。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低着头往台阶上走，差点撞到一个人。他侧了侧身想说对不起，抬起头看见是傅时珩。傅时珩站在台阶上面一级，比他高出一截，正低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晨光从傅时珩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温叙的嘴张开了一下，喉咙里那句早上对着墙说出来的话又涌上来了，差一点就要从齿缝里漏出去。他咽了一下，把那句话吞回去了。傅时珩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轻，像一个人走在路上看到路边开了一朵花，不是特意去看的，但看到了就会笑一下。他侧了侧身，给温叙让了半边台阶。

　　温叙从他旁边走上去的时候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洗衣液的皂香，旧纸页的干燥，还有很淡很淡的薄荷。他走过了傅时珩站的位置，又走了两级台阶，他没有回头。但他走上去的时候步子慢了一点，慢到身后的那个人如果也在看着他的背影，能看到他的步子有了那一瞬间的迟疑。

　　温叙走进教学楼之后拐了个弯，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几秒。他把书包带子从肩膀上取下来，从侧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私信对话框。无人区玫瑰昨天凌晨那条消息还在，他看了一遍，锁屏，把手机放回去了。

　　那天上午上课的时候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了一句话。他写完了又涂掉，涂成一个密密的黑块。如果他知道呢。黑块下面压着这五个字。温叙把本子合上了。但他知道那五个字就在那里。和那道墙缝里塞进去的半封信一样，看不见了但还在。从此刻开始，他不怕有人翻开看了。他甚至有一点想让人翻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