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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同步酸涩 周二下午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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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没课,温叙坐在宿舍里把《晚风信箱》的下一章草稿翻来覆去改了三遍,删掉重写,写完又删,光标在文档里来回跳,像一只找不到落脚处的飞虫。林闻趴在上铺睡觉,呼吸声均匀地沉下来,另一个室友出门了,整间宿舍安静得只剩键盘偶尔敲一两下的声音。
温叙知道自己今天写得不对劲。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从周末到现在一直没松过。墙缝那条评论还在他脑子里转,昨晚的私信也在,那些撤回的消息也在。他觉得自己像个鼓胀的气球,口被捏住了,里面装着的东西涌到嘴边就是出不来。
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把手指重新搭在键盘上。他写主角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三十多行字。每一行都是一句开头。第一行写的是“你知不知道”,第二行写的是“其实我一直”,第三行写的是“每次你从过道走过去的时候”。写到第三十七行停下来,没有继续了。主角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看完之后整张纸揉成一个团,攥在手心里。手心里的纸团被攥了很久,久到边缘的纸角戳进掌心,留下一个浅红色的印记。主角松开手,把纸团扔进了桌角的垃圾桶里。然后重新拿了一张白纸铺开,从头开始。第一行写的是“你知不知道”,和第二十七版的第一行一样。
温叙打到这里停了。他盯着屏幕上那段文字看了一会儿,手指移到行首,在“第三十七版”那个地方停下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时间退回去,退到高二。退到那个秋天,退到学校教学楼后面那条窄窄的走廊,退到垃圾桶旁边。
高二那年秋天温叙写过一封情书。不是第一次写,也不是最后一次。那一次是第三十七次。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记得这个数字,只是每次写废一张纸他就会在页脚画一道杠,画到第三十七道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叠纸,三十七张,每一张上面的字都不一样,每一张上面的字都差不多。他在其中一张上面写了“你知不知道”,在另一张上面写了“每次你从过道走过去的时候”,在不同的纸上反复排列同样的词语,像在做一道永远解不开的排列组合题。第三十七张他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读到一个地方卡住了,卡了很久也没有顺过去。他把那张纸揉成团,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扔进了垃圾桶里。
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个人。温叙回头的时候才看见他,但那个人背对着他,弯着腰,像是在系鞋带。深蓝色的校服裤,白色运动鞋的鞋带散开了,两只手正在把鞋带重新穿进孔里。温叙认出了那个背影,那一瞬间他的手指是凉的,后背的汗毛全部立起来了。他转身快步走了,没有再看那个人有没有站起来,有没有看垃圾桶里面那个纸团。
他走到走廊拐角才停下来,后背抵着墙壁,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才平复下来。后来他绕了很远的路回教室,没有走那条走廊。第二天他特意经过那个垃圾桶看了一眼,纸团已经不在了。被保洁收走了,或者被风刮走了,或者被别的什么路过的人捡起来看了一眼。温叙没有再去想它。
现在他坐在电脑前面,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上那行字写着“第三十七版”。他在高二那年揉掉的第三十七版情书,和小说里主角揉掉的第三十七版,是同一个数字。可能只是一个巧合,也可能不是。他在桌角那个位置写“第三十七版”的时候,脑子里并没有浮现高二那天的画面,那个数字是自己从指尖流出来的,像一种肌肉记忆,一种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他继续往下写。主角把新的白纸铺开,笔尖落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笔,把白纸也揉掉了。主角趴在桌面上,脸埋进手臂里,呼吸把袖口的布料呵得微微发潮。他在想一个他想了三年的人。他在想那个人今天有没有经过那道墙缝。他在想那个人如果知道墙缝里面塞着一封没有写完的情书,他会不会伸手进去摸。
写完发布。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七分。温叙靠在椅背上等着,眼睛盯着手机的屏幕。他等的不只是评论区,他还等私信。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知道那个灰色头像会来。它每次都来。
九点四十一分,手机亮了。无人区玫瑰在最新章节下面留了一条评论。
“第三十七次,我也试过。”
温叙盯着这六个字。试过。不是见过,不是知道,是试过。那个人也写过三十七版。那个人也写过三十七版没有送出去的东西。温叙的手指开始抖,抖到他必须把手从手机壳上拿开,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等着那股颤过去。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脸凑过去看那六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点开私信对话框,打字框的光标在闪。他打了一个“你”,又打了一个“也”,拼在一起成了“你也”。
他看着这两个字,删掉。再打一遍“你也”,又删掉。屏幕上只剩一个空白的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催他。他没有打第三个字。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他在那个空白的输入框里只打了一个标点符号,一个句号。发送。
那个句号发出去之后,屏幕上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有已读,没有正在输入。温叙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看着天花板。林闻翻身的时候床板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他在黑暗里躺下去的时候脑子里还转着那个句号。一个句号。比一个省略号更决绝,比一个问号更沉默。它什么都不问,也什么都不说。它只是在那里,像在说我知道你写过三十七版。我知道你试过。我也试过。我们都不说了。
手机屏幕亮了。温叙翻过去看,是私信。无人区玫瑰的灰色头像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发送时间刚过十点。只有一句话。
“第三十七次之后我就没再写过了。”
温叙看着这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的位置。他的心跳隔着胸腔和手机壳传到屏幕上,可能也传到了屏幕那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第三十七次之后那个人也没有再写了。他们各自在不同的房间里揉掉了同一张纸,扔进了不同城市的同一个垃圾桶里,然后趴在桌面上,等着心跳慢下来。
温叙想回点什么,他打了几个字又放下了。他不想再发一个句号了,但他也发不出别的东西。最后他只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有锁屏,对话框亮着。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手机已经没电了。充上电开机之后他看到无人区玫瑰的头像旁边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七分。
“第三十七次之后我也没再写了。后来我换了一个方式。我把它发在了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温叙看着这行字,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他打开创作平台的后台,点进自己的主页。《晚风信箱》的阅读量又涨了一些,评论区多了几条新留言。他看着自己那个叫“昼伏”的ID,看着那盏暗夜里亮着的台灯头像。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无人区玫瑰发的那条消息。“我把它发在了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温叙没有回。他把手机放下了,起床去洗漱。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自己,牙膏沫沾在嘴角,白白的,像一小片粉笔灰。他想起傅时珩衬衫上那片灰,想起食堂过道的一点五秒,想起评论区那句“粉笔灰本来就是晚风的味道”。他吐掉泡沫,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水池里。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声音很轻的话。
“你也在那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