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说喜欢》渡卿月辞

2、偷看 周二下午的

　　周二下午的课两点半结束。温叙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裹着一股秋天特有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晒了一整天的落叶在傍晚返潮时散出来的微苦，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气，还有篮球馆方向橡胶地面被太阳烤过之后残留的温热。他抱着书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两秒，看了看两条路。近的那条穿篮球馆后面的林荫道，走十分钟到图书馆正门。远的那条绕行政楼，多走七分钟，路两边种的是梧桐，叶子黄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天气预报说下午三点有雨。温叙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从林闻那里借来的笔记，纸页边缘已经有点卷了，如果再淋湿他没法交代。他选了近的。这个理由足够合理，合理到他走到篮球馆侧门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也只对自己说了一句顺便看一眼。

　　篮球馆的侧门常年虚掩着，门轴生了锈，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温叙没有推门。他只是停在那棵梧桐树后面，把书抱在胸前，从门缝往里看。馆里人不多，下午这个时段没有正式训练，场地上只有零散几个学生在投篮。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砰、砰、砰，像一颗心脏在空旷的胸腔里反复起跳。温叙的视线从场地中央扫过去，从左到右，罚球线到三分线，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先是一松，紧接着又沉了一下。

　　他转身要走，鞋底蹭到地上的碎石发出一声脆响。篮球馆里忽然传出一阵起哄声。温叙的脚步顿住了。起哄声里有男生的怪叫，有口哨，还有几个女生压低了声音的笑。温叙认得那些声音，篮球校队那帮人，每次训练间隙都坐在场边插科打诨。但今天不太一样，今天的起哄声里夹着几句喊话。

　　“傅时珩你行不行啊。”

　　“人家专程来找你的，扫码的手断了吗。”

　　温叙攥紧了怀里的书脊，慢慢把眼睛重新凑到门缝边上。

　　靠近入口的休息区，傅时珩正站在场边弯腰系鞋带。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后背被汗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运动短裤的裤腿边缘卷了两圈。温叙的视线从他弯腰时绷紧的脊背曲线上扫过去，停了一瞬，然后被旁边的人拽走了。傅时珩面前站着一个女生，栗色长卷发披在肩上，白色针织开衫，手里捏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二维码。她站的位置离傅时珩不到半步远，侧着身，嘴角挂着笑，耳根有一点红。旁边傅时珩那帮朋友已经退开了几米，留出中间一片空地，眼睛全盯着他们俩，嘴里的起哄声一直没停。

　　温叙认出了那个女生。艺术系的，名字他不知道，但上周系群里有人转过一张合照。她和傅时珩被P在一起，配文写的是校草校花绝配。那张图在群里传了两天，温叙存了又删，删了又存，最后锁在手机私密相册里，再也没打开过。

　　他看见那个女生把手机又往傅时珩面前递了递，笑着说：“加个微信嘛，就一个，保证不打扰你。”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温叙听见自己的左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很慢，像一块石头沉进一口深井，到底之前那段空白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失重。

　　傅时珩直起腰来。他手上有汗，在裤侧蹭了一下，然后朝那个女生露出一个笑。温叙的呼吸停了。傅时珩笑起来的样子温叙见过很多次，食堂打饭的时候对阿姨笑，走廊碰见认识的老师时笑，球场上得分之后转头对着队友笑。但那个笑和眼前这个不一样。眼前这个更浅，嘴角上扬的幅度很小很小，眼角没有弯下去，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膜，客气，轻薄，一碰就散。

　　温叙盯着那个笑看了两秒。胸腔里那块石头忽然顿住了，没有继续往下坠。因为傅时珩没有去接那部手机。他笑着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什么。温叙没听清内容，但从那个女生的表情变化来看，是婉拒了。女生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一下，把手机收回去，说了句那行吧。傅时珩又笑了一下，这回眼角弯了一点，像在说谢谢理解。然后他转身往场地中央走，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在手里拍了拍。

　　温叙靠在梧桐树干上，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树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这才发现刚才那几秒钟自己一直憋着气，肺里的空气全是陈旧的，换进来的一瞬间带着秋天落叶腐烂的甜腥味。

　　然后篮球馆里忽然安静了。不是彻底的安静，是起哄声和说话声都突然低了一个调，像有人把音量旋钮往下拧了半圈。温叙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个变化，本能地又把眼睛凑回门缝。傅时珩站在场地中央，左手托着篮球，右手搭在球面上，那个姿势像在准备投篮。但他的目光没有看篮筐。他的视线越过半个篮球馆，越过那些零零散散坐在场边的人，越过铁网围栏和地板上反光的运动漆，笔直地落过来，落在温叙藏身的这道门缝上。

　　温叙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有人拿橡皮把他刚才所有念头全部擦掉了。只剩一行字在反复闪。他看见我了。他看见我了！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整个人缩下去蹲在梧桐树根部，把书举起来挡在脸前面，像一只被手电筒照到的老鼠。胸腔里的心脏疯了一样跳，跳到他觉得整棵树都在跟着震。蹲了三秒，五秒，十秒。篮球馆里重新响起拍球的声音和说笑声，一切恢复了正常。温叙慢慢把书放低了一点，从书脊上方露出半只眼睛，再次看向门缝。

　　傅时珩已经转过身去了。他背对着侧门的方向，站在罚球线位置练习投篮。篮球从他手里划出去，一道弧线落进网兜里，发出一声干脆的刷网声。旁边有人喊了一句好球，傅时珩没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

　　温叙蹲在树根边上没有动。心跳还没平复下来，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流动的轰鸣。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封皮被他攥出了几道指印，纸页边角也折了。他慢慢把书抚平，站起来，脚步发虚地往图书馆的方向走。走了大约二十米，秋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那一下午的书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手机屏幕亮了暗，暗了亮，他反复解锁又锁屏，最后点进了创作平台。那篇《晚风信箱》的页面还是老样子，阅读量涨到了五十三，评论区两条。那条“粉笔灰本来就是晚风的味道，不用改成雪”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下面，灰色默认头像，无人区玫瑰四个字，像一小片没有被风带走的灰。

　　温叙盯着它看了很久。他忽然很想问对方几个问题。比如你为什么知道粉笔灰是什么味道。比如你改过多少次自己写的东西。比如你是不是也在什么地方偷偷看一个人，看完之后把所有心情都敲成句子，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屏幕发半个小时呆。但他什么都没问。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翻开《建筑物理》从第一百七十八页开始往下看。热桥效应，传热系数，保温层厚度计算。数字和公式排着队在眼前过，他的目光跟着一行一行走，脑子还在转下午那个画面。

　　晚上回到宿舍他坐到电脑前面，把下午那段经历改了改写进了新章节。他写主角躲在体育馆外面偷看那个人训练，写那个人被一个女孩子围住要联系方式，写那个人露出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写主角蹲在树根后面蹲到腿麻了也不敢动。他写主角蹲下去的那一刻心跳多快，快到自己都怕整棵树跟着震起来。写主角站起来走回去的时候脚步是虚的，像踩在棉花上。写了大概两千字，写到自己坐在电脑前面也觉得心跳有点快了。发布之前他犹豫了一下，在末尾多加了一句话。后来主角才知道，那天那个人转身之前看的方向不是消防柜。那个人看的是一小片被风吹乱的梧桐叶影子。但主角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了。他点了发布，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二分。

　　这次他没有等太久。大约十五分钟后手机屏幕亮了。私信。

　　无人区玫瑰：“我今天也蹲在树后面了。但不是梧桐，是香樟。香樟的叶子不会晃，它只会一直一直掉。我蹲到腿麻了也不敢动。我怕我一动，他就走了。”

　　温叙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打字框的光标一明一灭。他今天下午确实蹲在梧桐树后面，树冠被风吹动的时候叶子的影子确实落在他脸上，碎碎的，明一下暗一下，像有人在他脸上打了一盏忽明忽暗的灯。他当时没有在意这件事。但现在有人在意了。那个叫无人区玫瑰的人在意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后来呢。”

　　发送。对方没有已读。大概凌晨发完那条就睡了。温叙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到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子哗哗地响。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无人区玫瑰还是未读。他锁了屏背上书包出门。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一群人从东门方向过来。温叙低头让到路边，余光扫到一双白色运动鞋在他面前停了一下。他抬起头。

　　傅时珩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水珠。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半米。温叙的脑子里瞬间窜过昨晚那条私信的内容。香樟的叶子不会晃，它只会一直一直掉。我蹲到腿麻了也不敢动。我怕我一动，他就走了。

　　温叙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傅时珩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有笑出来。然后他侧了侧身让开路，从温叙旁边走了过去。走过去的时候温叙闻到一股很淡的薄荷味。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等傅时珩走远了，他才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手机。屏幕上那条私信还开着，无人区玫瑰的灰色头像安安静静地待在对话框顶端。他又抬头看了看傅时珩的背影，已经拐过教学楼角了，白色短袖的衣角在风里翻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温叙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里。上课铃响了，他迈开步子往教室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拐角，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那天上午的课他什么都没听进去。笔记本上整整齐齐的横线格子里，只写了一行字。香樟在东门。我不知道他蹲在哪棵下面。但我今天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有薄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