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说喜欢》渡卿月辞

3、看不见的手 温叙是被电

　　温叙是被电话吵醒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嗡嗡嗡地贴着耳骨传上来，像一只蜜蜂钻进了颅腔。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李振。课题组长，上周抽签分到一组做建筑热环境实验的那位。他接起来，嗓子里还带着刚醒的哑，喂了一声。

　　李振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又快又急：“温叙你赶紧来实验室，出事了。”温叙从床上坐起来，秋末的冷空气从被窝缝隙里钻进来，激得他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问出什么事了，李振说你自己来看吧，然后挂了电话。

　　温叙在床边坐了几秒。窗帘拉着，缝隙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天光，大概快七点了。他套上衣服出门，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校园里没什么人，路灯还亮着，地上的落叶被夜里的露水浸透了，踩上去没有声音。

　　实验室在建筑学院旧楼三层。温叙推门进去的时候李振已经在了，站在电脑前面脸色很难看，旁边坐着组里另一个女生周橙，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书包带子。温叙走过去问怎么了，李振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行，温叙一眼认出来那是他们昨天刚跑完的热桥模拟结果。但他紧接着发现不对了。那些数据从第十七行开始全部变成了乱码，数字被替换成一串一串的井字号和问号，排列得毫无规律，像被人用橡皮擦蹭掉了一块又重新涂上了杂音。

　　李振说：“昨天晚上我最后走的，关电脑的时候还好好的，今天早上来开机就成这样了。”周橙抬起头说了一句会不会是系统问题。李振摇了摇头：“系统问题也不可能专门从第十七行开始坏吧，前面全好好的，后面全没了，这跟剪了一刀似的。”

　　温叙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心里涌上来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他问李振备份呢。李振说备份在另一台电脑上，另外那台昨天下午就坏了，开不了机。温叙又问邮箱里有没有发过副本。李振沉默了一下说昨天下午发给王老师审核的版本只有前半段，后半段还没跑完。

　　周橙忽然抬起头看了温叙一眼：“温叙你昨天下午是不是最后动过那个文件？”温叙说没有啊，我昨天下午跟你一起走的。周橙说那你走之前有没有碰到什么别的程序。温叙说我什么都没碰，就保存了一下然后关机了。

　　李振看了他们俩一眼，叹了口气：“先别扯谁碰没碰了，想办法恢复数据吧。机房那边说要走流程审批，最快也要三天，我们后天就要交中期报告了。”周橙把脸埋进手里，闷着声音说了句完了。

　　温叙站在电脑前面，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掌心里全是汗。这个实验的数据是他一整个周末泡在实验室里跑出来的，从边界条件设定到网格划分到迭代计算，每一步他都盯着。他知道数据的重要性，也清楚后天交不上报告的话这门课的分数会直接掉一档。但比起分数，他更怕的是被当成那个弄丢数据的人。周橙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了。昨天晚上她走得比他早，李振比他晚，三个人里面只有他离开到李振回来之间有一段空档。没有人能证明他什么都没碰。

　　温叙站在那儿，后颈的肌肉僵得像绷紧的铁丝。他想解释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没用。李振和周橙都是大一就认识的同学，他如果说我没碰，他们也不会觉得他撒谎，但那种不信任里会多一层东西。不是觉得他骗人，是觉得他作为组员连备份都没做，一样有责任。

　　从实验室出来已经快八点了。走廊里开始有零散的人声，隔壁几个教室的门开着，有人抱着笔记本进出。温叙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闭上眼睛。旧楼的暖气还没供上，玻璃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他呼出的气喷在上面，晕开一小片模糊的白。

　　上午他没去上课，请了病假。回了宿舍把电脑打开翻自己本地的备份，但那天跑完数据之后他存的是外接硬盘，硬盘昨天借给林闻导东西了，还搁在林闻桌上。温叙去敲林闻的宿舍门，人不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来了。中午李振发来一条消息，说实验室电脑已经报修了，老师那边他打过招呼可以延迟一天交报告，但后半段数据如果恢复不了可能得重新跑。温叙看了那条消息，回了好，我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里面趴了很久。

　　下午他又去了实验室一趟。机房的门锁着，贴着张纸条说设备维护中。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条，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回去之前，他在走廊尽头那个窗户边站了一会儿，就是现在他站着的这个位置。当时他走的时候听到隔壁机房有动静，里面灯亮着，门关着，他没在意。

　　回了宿舍他打开创作平台。《晚风信箱》的后台阅读量慢慢在涨，已经过百了。评论区多了几条新的，有两个路人留了“好会写”，还有一个说“蹲后续”。温叙往下翻，看到无人区玫瑰那条私信还停在昨天凌晨的内容上。香樟的叶子不会晃，它只会一直一直掉。我蹲到腿麻了也不敢动。

　　他把页面关了，打开文档开始敲。今天没有素材，脑子里全是那个被毁掉的数据文件，全是李振叹气的声音和周橙低头绞书包带子的样子，全是他站在走廊尽头窗户前面那个“没人能证明我没碰”的念头。他写主角遇到了一个困境，和别人一起做的作业被毁了，所有人都怀疑是主角碰的，但主角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坐在实验室外面的走廊上，头靠着冰冷的墙壁，想了一百种怎么证明自己的方法，最后发现每一种都需要别人先相信他。

　　他写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看屏幕。然后删掉了最后几行从头改。他让主角没有去解释也没有去证明。主角只是从实验室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主角对着那层白雾划了一道横线，然后转身走了。写完发布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他刷新了三次页面，无人区玫瑰没有出现。

　　晚上七点李振又发来一条消息。一张截图，是实验室系统今天下午自动弹出的日志。日志里显示昨天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有人用管理员账户登录过那台电脑，调用了数据恢复程序，把被损坏的Excel文件修复了。修复完之后数据被重新导出了一次，存到了一个新的文件夹里。

　　温叙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三遍，问李振这是谁弄的。李振说：“我问了一圈都说不知道。机房管理员说昨晚他没值班，钥匙也没借出去。”温叙又问修复完的数据呢。李振说：“新文件夹里有一个完整的Excel文件，打开看了，数据全在，比你之前存的还全，连你跑完之后没来得及做的那两个校核步骤都有人帮你补了。”

　　温叙看着那两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李振又发过来一条：“你说奇不奇怪，谁大半夜跑来替你干活还不留名。”温叙回了一句不知道。发完他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坐在椅子上他面朝窗户，窗外天已经黑了，宿舍楼下那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那一小片水泥地。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谁做的。为什么。怎么会有人知道他的数据被毁了，知道他在为这事焦头烂额，知道怎么登录那个系统，知道怎么修复那个格式的乱码。想了很久，没有一个合理的答案。最后一个画面浮上来。昨天下午离开实验室之前，走廊尽头那个机房的灯亮着，门关着。他站在那里给窗玻璃哈气，呼出的白雾碰上去又散开，站了大约两分钟。那两分钟里机房的门没有开过，但灯一直亮着。

　　温叙把手机拿起来给李振发了一条消息：“你问没问旁边机房的人。”李振过了一会儿回：“问了啊，隔壁机房的王铮说昨晚他不在。但他隔壁实验室的大四学长说昨晚看到一个高个子男生在这层待着，待到很晚，凌晨才走。”

　　温叙的手指顿了一下。高个子男生。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谁啊。”李振回得很快：“不知道，没看清脸。说是从后楼梯走的，门卫还问了句修什么仪器修到这么晚。”

　　温叙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站起来倒了一杯水，送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重新拿起手机把李振最后那条消息又读了一遍。门卫问了句修什么仪器修到这么晚。

　　他闭上眼睛。走廊尽头，旧楼三层，左边是他们实验室，右边是机房。昨天晚上他站在走廊窗户前面，窗玻璃上全是他的呼吸。隔壁机房的灯亮着，门关着。里面有人。但他不知道是谁。他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帮他。

　　温叙打开创作平台刷新了一下《晚风信箱》的页面。评论区多了一条。无人区玫瑰：“主角后来知道是谁替他修好了那个文件吗？”

　　温叙盯着这行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今天早上被电话吵醒的时候，快得像昨天下午站在走廊窗户前面的时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主角不知道。但他后来想起一件事。他走的时候在走廊窗户上哈了一口气，玻璃上留下一片白雾。走之前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道横线。第二天他再去的时候，那条横线旁边多了一个很小的点，像句号。”

　　发送。这次无人区玫瑰回得很快，快得像一直在等：“那个点是什么意思？”

　　温叙看着这个问句，嘴唇动了动。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五个字：“可能是晚安吧。”

　　发完他盯着屏幕。无人区玫瑰正在输入。正在输入。正在输入。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停了。没有消息发过来。

　　温叙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路灯还亮着，照着那棵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顶端几片还在风里晃。他看着那几片叶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去实验室的时候从旧楼侧门进去，路过门卫室，门卫大爷在跟人下棋，他打了招呼就过去了。但经过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地上有个东西，像是烟头。没细看。现在站在窗户前面回想那个画面，门卫室门口水泥地上，靠近垃圾桶的位置，有一小截灰白色的东西躺在地上。那一小片地上其他地方都很干净，只有那一个。

　　傅时珩不抽烟。全系都知道。上学期有人拿烟去篮球馆递给他，他笑着摆手说不会。温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只觉得胸腔里那块石头又开始往下坠了，但这回坠的方向不太一样，不是往深处坠，是往某个他不敢细想的方向偏过去，像一块被风吹歪了的雨。

　　回到电脑前面他把《晚风信箱》打开，在最新一章的末尾加了一行字。主角后来想，那个替他修好文件的人可能根本不需要他知道是谁。那个人只是不想看到他站在走廊窗户前面，把额头顶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白雾散了又凝，凝了又散。他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平台通知。

　　无人区玫瑰评论了最新那一章：“主角不知道也好。知道的话他会想太多。”

　　温叙看着这行字，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起了风，银杏树顶最后那几片叶子落下来了，打着旋飘到路灯的光里，黄澄澄的，像一小片被谁剪碎了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