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晚风信箱》 温叙把《建 ...

  •   温叙把《建筑物理》摊在食堂桌子上,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他用左手压着书角,右手握着筷子,筷尖插进番茄炒蛋里戳了两下,没有往嘴里送。

      他根本没有在看那本书。书页上的热桥示意图在他眼睛里只是一团模糊的线条,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右侧两米外的那个方向上。傅时珩背对他站在打饭窗口前面,灰色卫衣的帽子松松垮垮搭在肩上,左手端着一个餐盘,右手正举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食堂的白炽灯照着他的后脑勺,把他后颈那一小片没有被帽子遮住的皮肤照得发白。温叙看了一会儿,低头假装在书上画线。荧光笔在“热桥效应”四个字下面划过去,笔尖有点抖,划出来的线歪了一截。他用拇指蹭了蹭,蹭不干净。

      窗口那边傅时珩动了一下,侧过身跟打菜阿姨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隔着几张桌子的嘈杂传过来,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音节。温叙的耳朵动了动,试图把那一个音节从背景音里摘出来,但失败了。他只看见傅时珩侧脸笑了一下,阿姨的勺子就多舀了一勺糖醋排骨放进他盘子里。

      温叙的筷子又戳了一下番茄炒蛋。蛋已经凉了,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西红柿的汁水渗进米饭里,把那一小团米染成粉色。傅时珩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旧了,肩线处有一道没有熨平的褶。温叙的视线从他后颈移到肩膀,停住了。衬衫的右肩后方沾着一小片白色的痕迹,粉笔灰,应该是上午哪节课蹭上的。那片灰不算显眼,但温叙的距离和角度刚好能看见。它安静地待在深灰色的布面上,像一小片落在傍晚天空里的雪。

      温叙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句子。他衣服上沾着晚风的味道。不对。晚风怎么会有味道。温叙咬了咬嘴唇,在心里改。他衣服上沾着傍晚六点的粉笔灰。也不行。他把筷子搁下,金属碰在餐盘上发出一声脆响。坐他对面的室友林闻抬头看了他一眼。

      “番茄炒蛋再不吃真凉了。”

      温叙点点头,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傅时珩端餐盘从打饭窗口往六人桌走了。他的必经之路是温叙旁边那条过道,宽度大约一米。温叙在傅时珩走到身侧前三秒屏住了呼吸,目光钉死在《建筑物理》第一百七十四页那张热桥示意图上。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宿舍公用洗衣液那种有点涩的皂香,混着一点图书馆旧纸页的干燥气息。傅时珩走过去的全程大概一点五秒。在这一点五秒里,温叙的余光捕获了一个细节。傅时珩的右手垂在身侧,小拇指无意识地勾了一下卫衣口袋的边缘。那个动作很小很小,小到温叙不敢确定自己真的看见了。但他心里那根弦还是猛地被拨了一下,嗡嗡地响。

      他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写的那篇小说,发在一个没什么人知道的创作平台上,名字叫《晚风信箱》。昨晚他写到主角在食堂偷偷看一个人的时候,写了这样一段。那个人走过去,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边缘被小拇指勾出一个紧绷的弧度。主角看着那个弧度,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晾衣绳,风吹过来的时候绳子会绷得很紧很紧,好像下一秒就要断了。傅时珩今天没有把手插进口袋。他的手是垂着的。但他勾口袋边缘的那个动作,和小说里那个细节太像了,像到温叙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温叙对自己说,这只是一个巧合。他只是写了一个常见的无意识动作,任何人在那个情境下都可能做出来。他自己说服自己,然后合上书,端起餐盘跟林闻说走吧。往回收台走的路上他没有往六人桌那边看。但走出食堂门的那一刻,晚风迎面吹过来,凉的,湿的,带着落叶和泥土的味道。温叙忽然又想起那个被他改掉的句子。他衣服上沾着傍晚六点的粉笔灰。他在心里把“晚风的味道”换回来,又换回去,最后还是用“粉笔灰”留着了。

      回到宿舍是七点多一点。林闻去图书馆了,另一个室友在外面,整间宿舍只剩温叙一个人。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宽松的旧T恤,坐到电脑前面打开文档。他打字很快,因为所有句子都在白天被反复嚼过了。课堂上走神的时候,图书馆翻图册的时候,食堂假装看书其实在用余光追踪某个人的时候。他只是在把脑子里已经成型的句子搬到屏幕上。

      他打今天那件灰色衬衫,第三颗纽扣没扣,领口敞着。打肩线那道没熨平的褶。打那片粉笔灰。他打主角看见那片灰的时候心里想,就当是我替它多留他一会儿吧。打主角把番茄炒蛋戳了又戳没吃,胃是空的,但就是不饿。打主角后来才明白胃不是被捏住了,是被那个人走过去时带起来的风轻轻擦了一下。他打“后来才明白”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写的是主角,但他知道自己写的也是自己。

      发表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温叙刷新了一下页面,阅读量从四十七涨到了五十一,评论区还是昨天那几条。他把页面最小化,打开建筑物理的课件复习到十一点,然后关机,躺在床上。宿舍熄灯了,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亮线。温叙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评论区多了一条。来自一个叫“无人区玫瑰”的ID。灰色的默认头像,注册时间三天,没有作品,没有简介。一行字,一个问号。

      “粉笔灰怎么会有晚风的味道?”

      温叙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看到屏幕反光里自己的眼睛睁得很大。他点进那个ID的主页,空的,干净得像一页没拆封的信纸。粉笔灰怎么会有晚风的味道。温叙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写的时候手比脑子快,一个比喻就扔上去了,没想过合理不合理。但那个人会问。那个叫无人区玫瑰的人会问。温叙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蜷了一下。他又把手机摸出来,打开页面,把“他衣服上沾着晚风的味道”那一整句删掉,换上新的。他衣服上沾着傍晚六点的粉笔灰,肩膀动的时候,碎末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只有三秒钟的雪。他点了修改发布。

      页面刷新。评论区多了一条系统提示,作者修改了正文内容。无人区玫瑰没有再出现。温叙盯着那个灰色头像又看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他看到自己的脸在锁屏玻璃面上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把手机塞回枕下,闭上眼,做了个梦。梦里食堂的灯全灭了,只剩傅时珩肩头那片粉笔灰在发着微光。有人从黑暗里伸手把灰拂掉了,然后那只手收回去,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字。粉笔灰怎么会有晚风的味道。温叙在梦里张了张嘴,想回答。

      闹钟响了。十月十二日,星期一。温叙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无人区玫瑰没有新消息。但那行字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评论区里,像一小片落在空教室地面上的灰。温叙锁屏,下床,洗漱。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自己,嘴角还有白色的牙膏沫。他想起来昨天食堂里那片粉笔灰也是白色的,沾在深灰色的布面上。

      上午的专业课温叙迟到了两分钟,从后门进去,选了靠窗的位置。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门口,每进来一个人他的视线就会抬一下。傅时珩的课表他背得比自己的还熟,周一上午傅时珩在四教,不会来。他把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手指插进纸页中间,忽然觉得指尖发麻。他想起昨晚那条评论,想起那个灰色头像,想起那句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温叙路过傅时珩常坐的六人桌,桌面被阿姨擦得干干净净,光管的白光从桌子上反射上来,什么都没留下。温叙要了番茄炒蛋,走到角落的位子上坐下,打开手机看了一圈。无人区玫瑰的主页还是空的。他盯着那个灰色头像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点了私信,打了一行字。

      “谢谢你问我。”

      发出去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想撤回,但屏幕上已经跳出来两个字。已读。温叙把手机扣在桌子上,耳朵一下子红了。他低头扒了两口饭,番茄炒蛋今天有点咸。过了大概十秒他重新把手机翻过来,私信对话框里还是那句话,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已读。但没有正在输入。什么都没有了。

      温叙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一口一口把那盘番茄炒蛋吃完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有了胃口,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那个梦,梦里有人替他拂掉了那片灰。

      下午的课他依然走神。笔记本上空白的横线格子里,他偷偷写了一行字:有人问粉笔灰怎么会有晚风的味道。他不知道,晚风的味道不是闻出来的,是看见的。你看见那片灰落在他肩上的时候,风就替你记住了。他用笔把整行字涂成一个黑色的方块,像堵一堵墙。

      晚上回到宿舍他打开电脑,把这段话改进了《晚风信箱》的下一章草稿末尾。主角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穿那件灰色衬衫。但每次经过那张桌子,他都会想起有一个傍晚,六点的白炽灯下,有人肩上落着一片粉笔灰。他替那片灰多留了那个人一点五秒。一点五秒之后,晚风就来了。温叙保存文档,关上电脑,站起来去关窗。窗外楼下那条路上有个人影走过去,很高的个子,背挺得很直,穿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温叙这栋楼的墙角。

      温叙的手停在窗框上没有动。那个人走过去没有回头。温叙关好窗,坐回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平台通知。您的作品《晚风信箱》获得一条新评论。他点开。

      无人区玫瑰:“改得很好。但粉笔灰本来就是晚风的味道,不用改成雪。”

      温叙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窗外起风了。银杏叶子哗哗地响。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可能要变得很长很长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