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卷土重来》荆麦

3、第三章 “陈翌！”

　　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

　　两个小孩又邀请姐姐去房间里玩，陈翌拒绝了，“我要回家了。”

　　她拿出手机叫车，然后顺势将手揣回口袋里，避免再被两个小孩牵着。

　　算不上讨厌，只是并不太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尤其两个小孩手很热乎，而她更喜欢自己的双手维持在一个凉而不冷的清爽状态。

　　酒店旁边等客的网约车很多，陈翌确认完车牌号，看向陈卉和贺振时，“我先走了，您多注意身体。”

　　这话自然像是对贺振时说的，毕竟他即将面临一场手术，“哎！好！工作辛苦，小翌啊，你也要好好吃饭，多多休息。”

　　陈卉在旁边沉默地看着。

　　陈翌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戴上口罩便要走了。

　　“小翌。”陈卉却忽然开口了。

　　酒店门口的几层阶梯并不高，陈翌刚下了两层，她站在中间，有点意外地扭头看去。

　　陈卉看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女儿，再一次意识到了时光的流逝。

　　第一次，是她放下女儿外出打工，等回来的时候女儿已经长大了，从小时候哭着喊妈妈的吵闹变得沉默，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第二次，是她再婚的时候，女儿已经长得几乎和她一样高了，她有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并决定远行；

　　第三次，也就是现在，她们十来年未见，彼此都像是陌生人……

　　最终，陈卉只说道：“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个信息，好吗？”

　　这种对话其实很寻常，但发生在她们母女二人之间，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这种怪异让陈翌感觉并不太舒服。

　　她微微皱了皱眉，转身走了。

　　车辆顷刻间融入长龙，贺振时揽住陈卉的肩膀，“慢慢来，别着急。”

　　·

　　大概是陈卉的举动有点破坏了这些年她们之间联系的边界，第二天，虽然是周日，陈翌也没有再去看望贺振时。

　　按照陈卉发的诊疗计划，今天贺振时就要入院了。

　　从昨天晚餐两个小孩的交流中推测，这次陈卉来京除了是要为贺振时做手术，主要目的应该还有想带两个放寒假的小孩出来玩一玩。

　　而陈卉之所以相较以往的偶尔短信交流来说显得有点反常，大概是因为蓦然见面给了她一点冲击。

　　毕竟她马上就要28岁了——陈翌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试着回想高三的时候，陈卉回来的那一年。

　　变化确实挺大的。

　　不过陈卉倒似乎没怎么变。

　　她保养得很好，几乎像自己离开的那一年一样年轻，面色红润，看上去气血充足，身体很健康。

　　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岁月在她眼角留下的几丝淡纹让她整个人显得有点温和了。

　　也许是因为贺栩和陈若？

　　她对这两个小孩的态度，让陈翌窥见了一点陈卉认真做妈妈的样子。

　　加了一天班，陈翌整个人都有点疲惫，她走出卫生间，不再透过镜子去看多年以前。

　　现在，对她来说，重要的是好好睡一觉。

　　·

　　周二这天，小年夜到了，单位又发了一批年货，陈翌和同事们一起，在老师的邀请下一起去家里吃了顿饺子。

　　北方人很多节日都爱吃饺子，陈翌起初并不习惯，现在也差不多接受了。

　　回公寓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天上又零零碎碎地飘起了雪花。

　　陈翌走到楼下便利店里，买了碗关东煮，坐在窗边一边吃一边看。

　　北方的饺子个儿大，陈翌有时候光看着都觉得有点压力，以至于吃的时候很容易感觉饱，可实际上并没吃多少，所以过后饿得也很快。

　　贺葭。

　　很突然的，陈翌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

　　没有什么具体的人和事，就是在那一瞬间，脑子里突然涌出很多零零散散的记忆碎片。

　　关于贺葭。

　　就像窗外的雪，被风吹得悠悠荡荡不知落点，看似瞬间融化，可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短促的两道铃声打断了陈翌的思路。

　　她拿起手机一看，是两个微信好友申请。

　　小羽毛：姐姐！是我，我是妹妹！我想和你聊天说话，你同意我的好友申请吧！

　　陈若：姐姐，我是弟弟，你也同意我的好友申请吧！

　　陈翌不是很想陪两个小孩聊天，正要拒绝，陈卉忽然发了条语音过来。

　　点开是贺栩压低嗓子的气声：“姐姐！我和哥哥用电话手表在妈妈手机上找到你的，你快同意呀！”

　　“妈妈在洗澡呢！等会儿就要发现啦。”

　　“快删掉，这样会被妈妈看到的！”

　　最后一句是陈若的声音，更小更急一点，听起来是在放风，两个小孩偷偷摸摸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这种“做坏事”带来的兴奋劲儿。

　　“姐姐姐姐，快一点同意！”

　　发完这一句，对面有片刻的安静，大概是被陈卉“逮捕”了。

　　陈翌又等了会儿，果不其然收到了陈卉的微信：小翌，两个小孩有点闹，有打扰到你吗？

　　陈翌想了想，还是问了一下：手术情况怎么样？

　　陈卉：挺好的，很顺利，大后天应该就能出院了。

　　陈翌：好。

　　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中”几个字闪烁了很久，陈翌等了一会儿，那几个字又停歇了，最后也没什么新消息。

　　关东煮已经凉了，陈翌关掉手机，往公寓走去。

　　·

　　贺振时出院这天，陈翌还是去了。

　　她到病房的时候，陈卉没在，应该是去办出院手续了，贺振时正和两个小孩在说话，商量着带他们去哪里玩，见她来了，都很惊喜。

　　“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陈翌问道，“上次见您肩膀似乎不太舒服，买了个按摩仪，您用用看。”

　　“都好啦都好啦！”贺振时很开心地接过，“没什么大毛病，坐久了就有点累，谢谢小翌！你太细心了！”

　　“您客气了。”

　　“我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她跟葭葭去办手续了。”贺振时喜不自胜，“对了，葭葭今天也来了，小翌啊，你们两个应该也很久没见了，正好，今天咱们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等在一旁的贺栩陈若见爸爸终于和姐姐说完了话，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牵住了陈翌，一连声儿地叫了起来：“姐姐姐姐！”

　　两个小孩期盼的目光很容易就叫人猜到他们在想什么，陈翌板起了脸。

　　她原本脸上就只是客套的笑，这么突然严肃起来让两个小孩仿佛看见了生气时的妈妈，登时不敢再嬉皮笑脸，牵着她晃来晃去的四只手也小心翼翼地松开了。

　　留神注意着的贺振时自然也察觉到了，只是他看得出来陈翌不过是在吓唬弟弟妹妹，所以依然笑着继续打电话。

　　铃声从走廊传来，陈翌闻声扭头，就见刚走到门口的陈卉拿着手机，一边划屏幕挂掉一边抬头问道：“怎么了？”

　　贺葭慢了她两步，紧接着也出现在病房门口，眼角带着笑意。

　　是陈翌记忆中已经模糊了的样子。

　　真奇怪。

　　陈翌想，怎么会这样呢？

　　这几天她时常会想起贺葭，但始终都是模糊的。

　　贺葭的声音，贺葭的样貌，贺葭走路时的步伐，贺葭骑自行车时翻飞的衣角，贺葭坐在钢琴前弹奏的样子，还有她最喜欢看的贺葭的笑……

　　很多很多如今已经不甚清晰不可言状的贺葭……

　　都随着时间在她脑海里变得很远很远了。

　　除了高考后的那两年，陈翌其实很少会想起贺葭，她和高中的同学联系也很少，会在她面前提到贺葭的人更是几乎没有，所以要不是陈卉贺振时这次来京，陈翌觉得自己应该会和过去的几年一样。

　　这几天虽然贺葭这个名字意外地又被带进了她的生活，可这么频繁的回忆也没让陈翌记起贺葭当初的模样，更想象不出现在的贺葭已经成长为了怎样的一个人。

　　只是越记不起越绞尽脑汁地去回忆，越想象不出来越觉得心痒。

　　所以陈翌觉得不如来碰碰运气，或许能见到呢？

　　现在看来她的运气不错。

　　陈翌看着陈卉旁边舒展挺立又俊朗成熟的青年男子，虽然被口罩遮住了半张脸，但她的嘴角还是微微扬了起来。

　　原来见一面就好了。

　　见一面，那些萦绕盘旋在脑海里的回忆就都清晰了。

　　见一面，那些构想他模样时遭到堵塞的枝枝杈杈也都畅通了。

　　“小翌，你来啦！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陈卉快步走上前来，“吃饭了吗？”

　　贺振时也走了过来，笑道：“我刚订了个餐厅，咱们一起去吃。”

　　陈若贺栩这会儿还有点怕陈翌，却不怎么怕贺葭，听到要去吃饭了，又兴奋地跑到了门口，围着贺葭蹦蹦跳跳，“那我们快出发吧！”

　　陈翌将目光从贺葭身上收了回来，朝陈卉贺振时致歉，“我就不去了，下午还得上班，得赶紧回去了。”

　　闻言，陈卉脸上的微笑僵了一下，“好、那你记得吃饭。”

　　“我已经吃过了，不用担心。”陈翌习惯性地回了一句。

　　说完她见陈卉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有点伤心。

　　陈翌愣了一下，随即了然。

　　如果她们依然维持着偶尔短信交流的频率，那么这话她们两个谁说都不会伤到对方，或者说陈卉是更习惯的那一方。

　　追溯到更久以前，是小时候陈翌每每央求外婆给妈妈打电话，而都被妈妈以冷静平淡的态度要结束通话时，她也有点不知所措，只好小声地跟妈妈说再见、那您早点休息、好好吃饭诸如此类的话……

　　那时的陈卉经常会说：我会的、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所以后来陈翌听得多了，以至于高三那年陈卉回来后，也时常会叮嘱她吃饭睡觉，陈翌便有点报复心地学陈卉小时候对她的方式进行反击。

　　可她发现并没什么用。

　　陈卉很习惯那样的说话方式。

　　再后来，陈翌也习惯了，少时心中的万千情绪早已经消散，只是顺着陈卉的交流习惯，这样的对话依然发生在前些年她们的短信里。

　　没想到曾经幼稚的反击却在如今生效了。

　　可惜她已经不在乎陈卉是否能体验到她小时候的那种难过伤心。

　　陈翌往门口看去，贺栩和陈若也正看着她。

　　大概这两个小孩从来不会这么对陈卉说话。

　　“我先走了。”陈翌不想再待下去，也不想面对陈卉。

　　她更希望陈卉依然是陈卉。

　　贺葭牵着两个小孩侧身，给她让出门口的空间，看着她离开。

　　这样的情景也莫名眼熟。

　　陈翌走出医院大门，抬头看了看连续阴了几天终于放晴的天空，想起来那年他们为数不多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日子。

　　贺葭也是这样。

　　每每她和陈卉别扭的僵持时——当然多数是陈翌自以为是的单方面抵抗，贺葭总是这样，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离开。

　　当然，除了学校，她没地方去。

　　贺葭也知道。

　　他会紧接着出来，跟在她身后，直到她安全地走进校门。

　　那么现在呢？

　　陈翌揣在兜里的手握紧了手机。

　　她站在医院门口，在心里默数。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陈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