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可唯独没见 ...
-
对陈翌来说,那是一个非常糟糕的晚上。
不仅是因为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和贺葭成了“一家人”,更因为外婆和外公也“不要”她了。
起初陈翌只是沉默,像个听从指令的机器人一样被带到了座位旁边。
圆圆的一张桌子,依次坐着她、陈卉、贺振时,还有贺葭。
陈卉是怎么跟对面的父子两人介绍自己的,陈翌已经忘了;她又是怎么跟自己介绍贺振时父子的,陈翌也已经忘了。
她只记得当时陈卉让她叫人,而彼时陈翌的目光正盯着桌上烤的脆皮焦香的乳鸽。
现在想想,陈翌都还记得那只烤乳鸽的样子——脖子被拉伸得很直,头却耷拉着,翅膀紧紧地贴着胸腔,两只腿也绷得僵硬,爪子被砍掉了。
就那样丑陋地在瓷白的盘子上趴着。
桌上的话题又进行到了哪里陈翌不知道,她面前的碗里已经被夹了满满的肉和菜。
当那只乳鸽的一条腿也被撕开放在碗里的时候,陈翌感觉自己终于有点回过神了。
然后她就听到贺振时提起了自己的生日。
“小翌,听你妈妈说你是2月份生的,葭葭比你大一年,是10月份的。”他笑着拍了拍贺葭的肩膀,“你以后得有个哥哥样儿了。平常我和你陈阿姨不在的时候,你多照顾着点儿妹妹。”
听到这话,陈翌抬起头,正好对上贺葭看过来的眼神。
像很多次陈翌悄悄看他的时候一样,贺葭的眼睛依然是那么澄澈明亮。
她同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对视。
见她看过来,贺葭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带着善意的温和浅笑。
陈翌收回目光。
她想,贺葭是认识自己的。
倒不是她自负,实在是陈翌在这一届学生里是实打实的尖子生,高一高二这两年,她的名次没有掉出过年级前三。
周一升旗时的演讲,教学楼一楼大厅张贴语文和英语作文的展板,学校时常更新考试成绩的光荣榜,广播里每学期奖学金的名单……陈翌的名字出现在学校的很多地方。
贺葭应该见过她很多次了。
陈翌还撞见过一次贺葭看榜。
那是在高一下半学期的期中考试后,当时陈翌正要去贴老师复印好的几张优秀作文。
她避开了人群高峰期,挑着晚上大家都去吃饭的时候去了,想着贴完再去操场上。
正贴着呢,贺葭和他的几个同学折返回来了,手里还拿着羽毛球拍,停在了大厅展板对面的年级总榜前。
那几个同学的议论声不算小,空旷的大厅里又有回声,他们应该也没有要收着点声音的意思。
“又是陈翌第一。”
“除了上学期期中考和期末前的那次小月考陈翌拿了第三和第二,她一直都第一了。”
“你记这么清楚?”
“难道你还记不住?”
“因为这几张照片里她最严肃。”
“成绩也最扛打啊。”
“主任怎么还不换照片,这榜单红纸换了这么多次,都给学霸照片摸毛了。”
“来打个赌吧,下次考试照片会不会换?”
插科打诨的,陈翌贴完作文,都站在他们身后听半天了。
“哎对了,那边还有作文呢,走,去看看。”
几个人推推搡搡地转过了身,就看见空旷的大厅对面,陈翌扶着玻璃挡板,一个人在展板前站着。
非常打眼。
嬉笑着的几个人顿时噤声了。
察觉到气氛突然变得奇怪的贺葭也扭头看过来。
与此同时他身形微转,露出被挡了一半的光荣榜。
陈翌视力挺好的,她看见一直没说话的贺葭抬起的那只手正隔着玻璃轻搭在自己照片的那个位置上。
他难道是在确认那张照片是不是真的被摸毛了?
脑子里划过这个猜想的同时,陈翌没忍住笑了一下。
短短的一声低促笑意,因为大厅的空旷而被放大的声波清晰地传到了对面几人的耳朵里。
听起来没有生气的意思。
于是,几个男生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朝她走过来,“真厉害!”
“学霸,我们夸你呢,没别的意思嗷!”
“是不贴作文呢?我们来捧场了!”
“瞻仰瞻仰!”
对面的贺葭有片刻的怔愣,不过他也很快反应了过来,收回手的同时顺势转身,朝陈翌笑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过来。
几个人把陈翌手里的隔板接过去安装好,然后隔着玻璃严肃地观看起作文来。
陈翌看着贺葭也在展板前站定,同样做出一副肃容。
她又忍不住笑了。
几个人又切换回了嬉笑的状态,“哈哈,原来学霸你爱笑呀!”
“说真的,我特别佩服你,可牛了!”
“哎,对了陈翌,下周是不是又轮到你演讲啦!我们在下面给你鼓掌嗷!”
谁会不喜欢被夸呢?更何况是这种不带恶意且真诚的赞美。
最后看了贺葭一眼,陈翌心情很好,大大方方地对几个人道谢:“谢谢,我先走啦。”
再后来陈翌经过大厅,又遇见过几次贺葭在榜单和展板前驻足的身影,有时候是和朋友一起,有时候是他一个人。
所以贺葭是认识她的。
陈翌抬头,再次望向贺葭。
所以他知道?知道自己是他爸爸再婚对象的女儿?
跑神了半天的注意力终于回笼,这顿饭也结束了。
陈翌跟在陈卉身后,从饭店走出来。
外面已经下起了雨,不大不小,像刚才包厢里的背景音乐,轻柔地跳着节拍。
服务员已经提前将贺振时的车开了过来,陈卉将伞撑在陈翌头顶,带着她要往车边走。
陈翌没动,扭头往一旁等客的出租车走去,“我要回家了。”
“刚才不是说好了?”陈卉拉住了她的手腕,“以后跟妈妈一起住。”
神游了几乎整顿饭的陈翌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说好的,她甩开陈卉,“外婆还在等我,我要回家了。”
席间她抵触的情绪其实很明显,陈卉也知道她心不在焉,大概没听他们都说了什么。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陈翌外婆的电话。
陈翌有点茫然地接过,紧接着她听到电话里传来外婆和表弟表妹的声音。
表弟表妹?不是在老家吗?
陈翌错愕地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外婆?”
“哎!小翌啊。”外婆的声音夹杂在表弟表妹的玩闹声中,又被雨声一洗,显得更不真实,“我和外公已经回你舅舅家里了。”
陈翌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喃喃道:“舅舅家……”
那不是在桐桥镇吗?外婆回老家了?
可早上外婆不是还给她做早饭送她出门上学吗……
电话里又说了些什么陈翌听不清了,她把手机还给陈卉,“我要先走了。”
“你走哪里去?”陈卉挂掉电话,陈翌感觉她的声音和打在身上的雨水一样凉,“学校旁边的房子已经退掉了,东西妈妈已经帮你搬好了,给你准备了一个新的房间,之后你就要跟妈妈一起,跟贺叔叔和葭葭一块儿,我们一家人住在一起。”
“你别碰我!”陈翌想挣开一直拽着她胳膊的陈卉,可她挣不开。
虽然沉默,但整顿饭她也一直都算配合,陈卉没想到陈翌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细雨濛濛,明明不算大,贺葭捡起争执间被两人丢在一旁的雨伞,他有点难过地想,原来这样舒缓的雨,也能一下子就把人淋透。
·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陈翌偏头,看着旁边空空的座位。
当时她最终还是被陈卉带到了车上,和贺葭并排坐着,由陈卉贺振时带着前往一个新的“家庭”。
“已经到了。”司机打了个响指,提醒在后排发呆的乘客。
陈翌下车站定,恍惚间又看到了当年饭店门口的那场闹剧。
她抬头望天,京市冬天凉丝丝的空气掠过额头耳畔,又顺着衣服缝隙往脖子里钻。
陈翌深吸了一口气,今天虽然不是晴天,但好在也没下雨。
这次不是包厢,陈翌被服务生带到了二楼餐厅,靠窗的一张圆桌上,已经坐了四个人。
陈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认出来的,那张桌子位于距离门口最远的一侧,可一进来,她就看见了。
她朝服务生摆了摆手,自己走过去。
陈卉和贺振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两个小孩就更不用说了,原也没怎么见过陈翌。
是以当她在餐桌旁站定的时候,几个人看过来的眼里都带着点茫然。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陈翌将礼品递到贺振时面前,“一点营养品,希望贺叔叔身体能尽快康复。”
贺振时喜出望外地接过,“小翌!”
陈卉也站了起来,“小翌,你来了。”
陈翌点了点头,再次表示歉意,“有点堵车,让你们久等了,抱歉。”
“哎,我们也刚到。”贺振时拉开陈卉旁边的椅子,热情地请她入座,他朝两个小孩招手,“来呀,叫姐姐!”
等在一旁的两个小孩就走到陈翌面前,很乖地叫人。
陈翌见过他们小时候的模样,她抬手揉了揉两个小孩的头顶,朝陈卉和贺振时轻轻笑了一下,“不知道阿若阿栩也来了,我也没准备什么见面礼。”
“一家人这么见外做什么。”贺振时摆了摆手,将菜单递过来,“快坐,小翌,刚刚你妈妈点了你爱吃的葱烧小排还有粉蒸肉,你快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陈卉示意贺栩陈若回到座位上,贺栩歪了歪头,“妈妈,我想坐在姐姐旁边,可以吗?”
陈翌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拉住自己胳膊的小姑娘,又看向陈卉。
陈卉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陈翌没见过陈卉如此表情,迟疑又踌躇,她向来冷静而果决。
有点意外地又看了一眼贺栩,陈翌拉开旁边的椅子,“坐吧。”
“谢谢姐姐!”
“那我也要坐姐姐旁边。”已经回到座位的陈若又站起身,走到陈卉和陈翌中间,伸手指着自己的座位,“妈妈,你坐我那里吧。”
见陈翌并没有不高兴的意思,陈翌只好让开了。
第一次见这种陈卉被“安排”的模样,陈翌不免觉得有点新奇。
贺振时见状,便叮嘱道:“等会儿乖一点,别闹姐姐。”
陈若贺栩齐齐点头。
贺振时又感叹道:“要不是葭葭最近出差了,咱们一家人就齐了。”
“都快过年了,哥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放假?”陈若一边主动给陈翌倒饮料,一边问道:“爸爸,到时候我可以去哥哥家玩儿吗?”
“你问你哥哥让不让。”
两个小孩很活泼,你一嘴我一句的,整顿饭间,陈翌预想中尴尬的气氛反倒没时间凝聚了。
陈翌偶尔回答小孩子两句奇思妙想的提问,他们大概也被陈卉和贺振时提前叮嘱过,说得都是一些这个年龄段小孩的童言趣事。
还有贺葭,他们仨的哥哥。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安静地听着,在脑海里试图从这些只言片语中勾勒出贺葭如今的形象。
只是,并没什么头绪。
她只能想起一点贺葭高中时候的模样,虽然这些也都很模糊了。
算起来,自从高考之后,她一直没有见过贺葭了。
这十来年里,她回去过几次,探望过外公外婆,见过陈卉贺振时,看过陈若和贺栩更小时候的样子,也知道付诚德再婚后也生了个小孩。
可唯独没见过贺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