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土之柱》爱新觉罗泽轩

110、熬冬 熬冬

　　熬冬

　　两场仗打完之后，沙漠之城进入了一个很长的冬天。不是季节意义上的冬天——沙漠的冬天来得快去得也快，雪下过两场就收了，真正的冬天在别处。这个冬天是账册上的冬天，是粮仓、武库、兵营和商路日志上的冬天。奥德里克在市政厅的账册上连续翻了三页才把本月的收支汇总列完，列完之后他合上册子，在封面页边用炭笔注了一行小字：“本月商贸收入归零。盐湖产出维持运转。粮仓存粮可撑到明年春末。武库箭矢存量降至警戒线以下。”

　　凯恩在议事厅里把这份汇总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长桌两侧坐着格里戈尔、罗文、安德鲁、卢卡斯、盖伊、汉克、西蒙、奥德里克和玛格丽特。窗外的凯恩湖在晨光中铺开一层平稳的淡金色反光，灵木树冠的银边叶片在湖面上投下一排整齐的暗色倒影。议事厅里没有人先开口。

　　商路断绝的影响比预想的更直接。北面商路的利文镇已经失守，白桦谷方向的铁矿场和木材场落入兽人手中，横向商路北段被兽人前锋的散兵线切断，东面商路虽然仍然畅通但运输量只有战前的三成。驿站商铺区的常驻商贩在利文镇失守后的第二周陆续撤离了将近六成，剩下的四成大多是本地商贩或与沙漠之城有长期租赁协议的固定商户。核心区主街两侧的铺面有一半以上关了门板，橱窗里的货物被收进了库房，门楣上的旧木招牌在风中偶尔翻动一下然后停住。

　　人口却在持续增加。从北面溃散下来的难民、从利文镇和白桦谷方向突围出来的残余驻军和流民、从北郡子爵领群方向逃下来的零散居民，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持续涌入沙漠之城。玛格丽特在市政厅的人口登记册上记录了新的数字——本月新登记常住人口约两千八百人，其中从利文镇方向迁来的约一千二百人，从白桦谷方向迁来的约八百人，从北郡子爵领群方向迁来的约六百人，从东面七星湖和晨曦谷方向迁来的约两百人。新登记人口的职业构成中，农工和工匠占三成，青壮年劳动力占四成，老人和孩子占三成。

　　凯恩把人口登记册翻到最后一页，在页边空白处用手指数了一遍领地的粮食储备和人口消耗之间的比例。粮仓的存粮按当前配给量可以支撑到明年春末，但如果难民潮持续涌入，存粮会在三个月内降到警戒线以下。他把面板在意识中展开到领地资源页看了一眼——沙漠之城目前的耕地面积约一千二百亩，加上漠草甸的草料产出和河岸柳树带的套种区，年粮食产出可满足领地全部人口约十二个月消耗。但利文镇失守后，北面商路的粮食输入通道被切断，领地的粮食供应只能依靠本地产出和东面商路方向的少量输入。

　　格里戈尔在长桌侧面把人口登记册和粮食储备数据看了一遍，然后用剑尖在领地全境地形图上沿着核心区外围画了一道弧线。“难民涌入后，安置区的住房容量已经超过了上限，部分新到的难民被安置在核心区外围的临时帐篷区。粮食储备按当前配给量可以支撑到明年春末，但如果难民潮持续涌入，需要在两个月内从东面商路方向增加粮食采购。军工生产方面，铸造工坊和弓箭坊的原料库存可以维持当前产能约三个月，之后需要从白桦谷方向恢复铁矿和木材的输入，或者从东面商路方向寻找新的原料来源。”

　　罗文在长桌另一侧补充道：“常备驻军目前约两千五百人，民兵预备役约两千八百人。如果兽人主力从利文镇方向继续南下，北面商路的第一站和第二站是必须守住的第一道防线。以目前的兵力，守住第一站和第二站之间的开阔地带需要至少三千人的防御编队。缺口可以从难民中筛选有军事经验的人员补充，但新编队的训练和装备需要时间和物资。武库的箭矢存量降至警戒线以下，铸造工坊和弓箭坊的产能只能维持当前训练和巡逻的需求，无法支撑一次大规模防御战。”

　　凯恩在长桌主位把各人的发言逐条听过之后做了安排。“第一，粮食储备按当前配给量继续供应，优先保障安置区新到难民和驻军家属的口粮。第二，从东面商路方向增加粮食采购，第一批订单在三天内发出。第三，军工生产维持当前产能，优先保障驻军日常训练和巡逻的装备需求，大规模防御战的物资储备在下一阶段逐步补充。第四，从难民中筛选有军事经验的人员补充常备驻军缺额，新编队的训练和装备按现有库存进行配置。第五，继续监控北面兽人主力的推进方向和速度，评估兽人主力从利文镇方向继续南下的可能性。”

　　会议结束之后各人分头行动。格里戈尔和安德鲁去兵营东侧的空地上开始整编新补充的兵员，罗文去民兵预备役的训练场安排后勤人员的抽调，卢卡斯去猎手队的营房挑选随队出征的猎手，奥德里克和西蒙在市政厅里核算粮草和装备的库存，玛格丽特在安置区里逐户核对新到难民的家庭构成和手艺专长。

　　那天傍晚，凯恩在凯恩堡北侧的门廊下遇到了汉克。老人拄着手杖站在湖岸边，看着凯恩湖的水面在暮色中铺开一层平稳的暗银色反光。汉克在湖岸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来朝凯恩的方向点了一下手杖。“旧帝国时期南境防线在覆灭之前也经历过类似的阶段——防线被突破，屯垦点被烧毁，商路断绝，大量难民涌入核心区。旧帝国的水利工程师们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才把防线重新稳定下来，但重新稳定之后的水利系统比覆灭前更完整。你目前的情况和旧帝国时期南境防线的第二阶段很像，防守方在局部失利后收缩到核心区，利用核心区的资源和地形优势进行长期固守。”

　　凯恩在门廊的石阶上坐下来，把手掌贴住石阶表面。德鲁伊十二级的地脉共鸣顺着石阶向地面延伸，整片区域的水系网络在他的感知中形成了一张连续的循环图。他在石阶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书房。那天深夜，凯恩在书房里把商路断绝和难民涌入的记录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领地文书，交给奥德里克归档。他把面板重新展开到日志页，在上次记录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商路断绝后，驿站商铺区常驻商贩撤离约六成，核心区主街铺面半数以上关闭。难民持续涌入，本月新登记常住人口约两千八百人。粮仓存粮可撑到明年春末。武库箭矢存量降至警戒线以下。下一步：从东面商路方向增加粮食采购，维持军工生产当前产能，从难民中筛选有军事经验的人员补充常备驻军缺额，继续监控北面兽人主力的推进方向和速度。”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感觉到掌心里那两枚石头贴着他的胸口以稳定的节律跳着，灰蓝和暗红的同步脉动在商路断绝和难民涌入的艰难时期仍然保持着与平时完全相同的频率和振幅，像两口已经连通了同一脉深层含水层的老井正在用同一个水位记录着从北面商路到凯恩湖底之间正在逐夜收拢的旧结构低频振动节点和安置区新棚屋窗口正在逐夜亮起的灯火数量之间的正相关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