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土之柱》爱新觉罗泽轩

109、两场战争 两场战争

　　两场战争

　　安德鲁是在一个无风的清晨回到沙漠之城的。他骑着那匹深灰色的战马从北面商路的方向缓缓走来，马匹的肩胛骨在皮毛下方突出得比出发时更明显，步幅比去时短了将近三分之一。他身后跟着六个人——三个步兵，两个猎手，一个骑兵联络员。七个人在驿路第一站的硬质路面上排成一列缓慢地走着，队列松散，没有人说话。

　　北门哨塔上的哨兵认出了安德鲁的旗号，吹了一声短号。西蒙从市政厅方向快步走到北门内侧时，安德鲁已经在门洞外面翻身下马了。他的锁子甲肩甲上有几处被刀斧劈开后又用旧铁片临时补上的痕迹，左臂用旧麻布吊在胸前，布条上洇着一片已经干涸后变成深褐色的血迹。他的右腿在落地时明显跛了一下，但稳住了。他在北门内侧站定，目光扫过广场两侧新开的铺面和街口的人流，然后在西蒙面前停住了。

　　“带我去见领主大人。”

　　西蒙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北门通道。安德鲁跟着他穿过广场朝凯恩堡方向走去。他身后的六个人被西蒙安排到了兵营东侧的临时休息棚，水、干粮和铺草很快送了过去。安德鲁在堡垒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吊在左臂上的旧麻布重新扎紧了一圈，然后推门走进了议事厅。

　　凯恩在长桌主位站着。安德鲁在长桌对面站定，右手按在胸前微微欠了一下身，但欠身的幅度比平时深了不止一半，直起来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哑了不止一线：“领主大人，安德鲁向您请罪。”

　　凯恩在长桌主位站了几息，然后侧身让开了主位的椅子。“坐下说。”

　　安德鲁在长桌对面坐下来。他面前放着一碗温水，但他没有喝，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叠着，指节之间有新结的痂和旧磨的茧。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平了一些，但每一句的尾音都在持续地往下沉：“远征军北上磨石原的时候，出征三千三百人。磨石原战役、峡谷口战役、巢穴区战役，三场打下来，阵亡约一千二百人，伤约八百人。后来王都方面要求各部继续向北推进至山脉北坡深处，在追击兽人残余部队时遭遇了兽人主力的侧翼伏击。那一仗打散了整个前锋编队，苍翠堡直属骑兵队和北郡子爵府的残余驻军折损过半，铁岭子爵的矿场护卫和蕨谷子爵的民兵编队几乎全军覆没。沙漠之城子爵领的骑兵队在伏击中被兽人的猪头人重装队列从侧后方切入，长矛步兵和刀盾兵在撤退时被兽人的鼠人穿插队截断了退路。最终从山脉北坡撤回来的，只有七个人。”

　　他在长桌对面顿了一下，把手指交叠的位置换了换，然后继续往下说：“从沙漠之城出发的远征军三千三百人，回来七个。加上王都方面在追击战中损失的伯爵领各采邑部队，合计阵亡约四千人，伤约两千人。王都方面已经下令全线撤退，伯爵领主力退回苍翠堡以北的磨石原重新整编，各采邑的残余部队撤回本领地休整。远征军战役到此结束。”

　　凯恩在长桌主位坐着没有动。窗外的凯恩湖在午后的日光中铺开一层平稳的碧色反光，灵木树冠的银边叶片在湖面上投下一排整齐的暗色倒影。议事厅里安静了约十息。

　　“利文镇呢？”凯恩问了一句。

　　安德鲁在长桌对面抬起头，目光在凯恩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往下说：“利文镇守城战是另一场仗。远征军北上之后，兽人主力的后续部队从北郡方向南下，突破了利文镇北面的防线。伯爵领军令要求沙漠之城出兵利文镇方向，第一编队由我带，骑兵八百人、猎手四百人、轻步兵一百人，第二编队由格雷戈尔带，长矛步兵一千二百人、刀盾兵八百人、轻步兵三百人、辅助兵和医疗兵三百人。利文镇守城战打了四天，城墙被兽人主力突破七处缺口，镇内街巷全部变成战场。第一编队和第二编队在利文镇镇内和突围路上阵亡约两千三百人，利文镇常驻民兵和残余驻军阵亡约一千人，从北面溃散下来的流民和残余驻军中阵亡约两千四百人。合计阵亡约五千七百人。出征利文镇的三千三百人，回来约两千四百人，其中大部分是伤员和从利文镇方向撤下来的流民。”

　　凯恩在长桌主位站起来，走到窗口朝北面看去。凯恩湖的水面在午后的日光中铺开一层平稳的碧色反光，远处北面商路的第一站和第二站方向有零散的灯火在日光中隐约可见。他在窗口站了很久，然后转回身来对安德鲁说了一句话：“两场仗，你都带回来了人。远征军回来七个，利文镇回来两千四百个。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比死了的人更难。”

　　安德鲁在长桌对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凯恩在长桌主位坐下来，把面板在意识中展开到领地兵力页看了一眼。远征军和利文镇守城战之后，沙漠之城的常备驻军从五千人降到了约两千五百人，民兵预备役的登记人数从四千人降到了约两千八百人。领地的防御体系目前仍然完整，但北面商路沿线的驿路第一站和第二站已经在利文镇失守后暴露在了兽人前锋的推进路线上。

　　那天傍晚，凯恩在议事厅里召开了一次简短的领地会议。长桌两侧坐着格里戈尔、罗文、安德鲁、卢卡斯、盖伊、汉克、西蒙、奥德里克和玛格丽特。凯恩在长桌主位把远征军和利文镇守城战的损失逐条列了出来，然后把面板上的领地兵力数据逐项念了一遍。长桌两侧沉默了很久。

　　格里戈尔第一个开口。他在长桌侧面把兵力数据看了一遍，然后用剑尖在领地全境地形图上沿着北面商路的方向画了两条平行线。“常备驻军目前约两千五百人，民兵预备役约两千八百人。如果兽人主力从利文镇方向继续南下，北面商路的第一站和第二站是必须守住的第一道防线。以目前的兵力，守住第一站和第二站之间的开阔地带需要至少三千人的防御编队。缺口可以通过三条途径补充——第一，从难民中筛选有军事经验的人员补充常备驻军。第二，从民兵预备役中抽调人员编入防御编队。第三，从利文镇和白桦谷方向溃散下来的残余驻军中抽调老兵编入各队担任骨干。”

　　罗文在长桌另一侧补充道：“难民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从北郡子爵领群方向溃散下来的零散居民，其中有一部分在领地民兵或伯爵领驻军中服过役。从这批人中筛选有军事经验的人员，可以缩短新编队的成型时间。另外，从利文镇和白桦谷方向溃散下来的残余驻军中有一部分老兵虽然负伤，但恢复之后可以作为守备部队使用，不一定需要编入一线作战部队。”

　　凯恩在长桌主位把各人的发言逐条听过之后做了安排。“第一，从难民中筛选有军事经验的人员，优先补充常备驻军的缺额。第二，从民兵预备役中抽调人员编入北面商路的防御编队。第三，从利文镇和白桦谷方向溃散下来的残余驻军中抽调老兵编入各队担任骨干。第四，在安置区设立专门的征兵点，面向所有适龄青壮年开放。第五，在陵园举行大规模的丧葬仪式，所有阵亡士兵的家属按领地最高规格抚恤，终身免赋，子女由领地供养到成年。第六，继续监控北面兽人主力的推进方向和速度，准备应对后续可能的攻势。”

　　会议结束之后各人分头行动。丧葬仪式在第三天清晨举行。陵园在东湖西北岸的高地上，面积比第一座陵园扩大了将近三倍。墓碑用旧帝国防线遗址运来的灰白石料统一雕制，碑面刻着阵亡者的姓名、籍贯和阵亡日期。凯恩站在石碑旁边，等最后一个名字念完之后说了一句话：“两场仗，阵亡了将近六千人。远征军在山脉北坡的伏击中没有退，利文镇的守城战打到了最后一刻。他们的家属从今天起终身免赋，子女由领地供养到成年。每年入秋的第一天，全城默哀一日，陵园开放祭扫。”

　　追授仪式结束之后，征兵点在三处安置区登记点同时开始运作。到第三天傍晚，三处征兵点合计登记了将近一千二百名应募者，其中骑兵类约两百人，猎手和斥候类约三百人，步兵类约五百人，刀盾兵类约两百人。格里戈尔从登记册上筛选出约八百人进入基础训练，其余四百人编入民兵预备役轮训序列。

　　那天深夜，凯恩在书房里把丧葬仪式和征兵工作的记录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领地文书，交给奥德里克归档。他把面板重新展开到日志页，在上次记录的末尾加了一行字：“远征军北上磨石原，三场战役后阵亡约一千二百人，伤约八百人；追击战中遭遇兽人侧翼伏击，最终回来七人，合计阵亡约四千人，伤约两千人。利文镇守城战，第一编队和第二编队阵亡约两千三百人，利文镇常驻民兵和残余驻军阵亡约一千人，流民和残余驻军中阵亡约两千四百人，合计阵亡约五千七百人。两场战争合计阵亡约九千七百人。丧葬仪式完成，家属终身免赋，子女由领地供养到成年。征兵工作启动，三处征兵点合计登记约一千二百名应募者。下一步：继续从难民中筛选有军事经验的人员补充常备驻军缺额，从民兵预备役中抽调人员编入北面商路的防御编队，监控北面兽人主力的推进方向和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