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土之柱》爱新觉罗泽轩

108、泪与铁 泪与铁

　　泪与铁

　　利文镇失守后的第七天，第一批难民潮抵达了沙漠之城北门。最先到的是从利文镇突围出来的残余驻军和流民中走得最快的那批——约八百人，大部分是青壮年和带着孩子的妇人，老人和伤员走在队伍后面，由几个骑马的信使断后。他们在北门外的硬沙地上蹲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等西蒙带着安置区的登记人员从市政厅方向赶过来，才开始按家庭单位逐一登记入册。

　　凯恩站在北门内侧的石阶上看着那批难民从门洞中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左手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右手攥着一卷被雨水和汗水反复浸透后变得硬邦邦的旧麻布。她的面颊比同龄人消瘦了不少，颧骨突出，下颌的线条收窄了将近一指宽，但目光在扫过北门内侧的石板路面和广场两侧新开的铺面时仍然带着一层稳定的、被长途跋涉反复打磨后反而更亮的底色。她经过石阶时朝凯恩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沿着西蒙指引的方向朝安置区走去。

　　第二批量在午后抵达，约一千二百人，从利文镇南面的分水岭节点方向绕行过来。这批人里混着从白桦谷方向溃散下来的残余驻军和流民，其中有一部分是哈罗德手下最后突围出来的民兵和铁矿场的矿工。他们带着白桦谷方向仅存的一些铁矿石样品和几卷被烟熏黑的旧图纸，在北门外面排队登记时把铁矿石样品放在脚边的沙地上，样品表面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西蒙从登记册上抬起头看了那几块矿石一眼，然后继续往下翻。

　　第三批在傍晚抵达，约两千人，从北面商路的第三站和第二站方向沿着驿路南行而来。这批人里除了利文镇和白桦谷方向的难民之外，还有从北郡子爵领群方向溃散下来的零散居民——石桥领的农夫、铁岭领的矿工、蕨谷领的牧户，以及从北郡子爵府方向逃出来的几个文书和管事。他们的装备和行囊比前两批更零散，有人背着旧皮囊，有人推着独轮小车，有人手里攥着一把从自家门口拔出来的旧菜刀。西蒙在登记到第三批末尾时发现了一户从铁岭领铁矿场方向逃出来的工匠家庭，父亲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铁匠，两个儿子在矿场里做过几年锻工，母亲和女儿在矿场的附属作坊里做过皮具和麻布。西蒙把他们单独标注在了工匠名册上，然后让登记人员带他们去安置区的工匠过渡区。

　　那天深夜，凯恩在书房里把西蒙提交的难民登记汇总看了一遍。第一批八百人、第二批一千二百人、第三批两千人，加上从利文镇突围时随安德鲁和格雷戈尔一起撤下来的残余驻军和流民约四千人，目前涌入沙漠之城的难民总数已经超过了八千。其中青壮年约占六成，工匠和技工约占两成，老人和孩子约占两成。工匠和技工中包括铁匠、木匠、皮匠、裁缝、矿工、石匠、药剂师和几个从北郡子爵府方向逃出来的文书和管事。

　　他把汇总表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窗外的凯恩湖在月光中铺开一层平稳的银白色反光，灵木树冠的银边叶片在湖面上投下一排整齐的暗色倒影。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口朝北面看去。远处北面商路的第一站和第二站方向有零散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那是安置区临时搭建的棚屋和帐篷。他在窗口站了很久，然后回到桌前坐下来，在日志上写了一行字：“利文镇失守后，第一批难民潮抵达沙漠之城。目前涌入难民总数约八千人，含青壮年约四千八百人、工匠和技工约一千六百人、老人和孩子约一千六百人。工匠和技工中含铁匠、木匠、皮匠、裁缝、矿工、石匠、药剂师及文书管事。下一步：在安置区设立工匠过渡区和技工编组，优先补充军工生产、商路维护和定居点建设的人力缺口。从难民中筛选有军事经验的人员补充常备驻军的缺额。”

　　第二天清晨，凯恩在议事厅里召开了一次简短的领地会议。长桌两侧坐着格里戈尔、罗文、安德鲁、卢卡斯、盖伊、汉克、西蒙、奥德里克和玛格丽特。凯恩在长桌主位把难民登记汇总的数据逐条列了出来，然后把面板在意识中展开到领地兵力页看了一眼——沙漠之城的常备驻军目前约四千三百人，民兵预备役的登记人数约三千二百人。利文镇守城战之后，出征部队的缺额还没有完全补充。领地的军工生产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保持满负荷运转，铸造工坊和弓箭坊的产能已经接近上限，继续扩大生产规模需要更多的工匠和技工。

　　格里戈尔在长桌侧面把难民登记汇总看了一遍，然后用剑尖在领地全境地形图上沿着北面商路的方向画了两条平行线。“难民潮的涌入给领地带来了大量的人力资源，但也带来了安置和补给的巨大压力。安置区的住房容量在上一轮扩建之后还有约两千人的余量，需要继续扩建安置区。粮食储备按当前配给量可以支撑到明年春末，但如果难民潮持续涌入，需要在两个月内从白桦谷方向和东面长河沿线增加粮食采购。军工生产方面，铸造工坊和弓箭坊的产能已经接近上限，新到的工匠和技工可以编入工坊的生产线，但需要扩建工坊的设施和增加原料的供应。”

　　罗文在长桌另一侧补充道：“民兵预备役中目前有约两千人接受过基础军事训练，可以在三天内完成集结和编组。从难民中筛选有军事经验的人员补充常备驻军的缺额，可以缩短新编队的成型时间。另外，从利文镇和白桦谷方向溃散下来的残余驻军中有一部分老兵可以作为骨干编入各队，用实战经验加速新编队的成型。”

　　凯恩在长桌主位把各人的发言逐条听过之后做了安排。“第一，安置区继续扩建，在现有棚屋区和帐篷区的外围增设新的临时住房和公共设施。第二，工匠和技工编入对应的工坊和施工队伍，优先补充军工生产、商路维护和定居点建设的人力缺口。第三，从难民中筛选有军事经验的人员补充常备驻军的缺额，老兵编入各队担任骨干。第四，从白桦谷方向和东面长河沿线增加粮食采购，第一批订单在三天内发出。第五，继续监控北面兽人主力的推进方向和速度，评估兽人主力从利文镇方向继续南下攻击人类城镇的可能性。”

　　会议结束之后各人分头行动。格里戈尔和安德鲁去兵营东侧的空地上开始整编新补充的兵员，罗文去民兵预备役的训练场安排后勤人员的抽调，卢卡斯去猎手队的营房挑选随队出征的猎手，奥德里克和西蒙在市政厅里核算粮草和装备的库存，玛格丽特在安置区里逐户核对新到难民的家庭构成和手艺专长。

　　那天傍晚，凯恩在凯恩堡北侧的门廊下遇到了埃莉诺。她从医疗站方向走回来，手里攥着一卷新抄的药草配比记录，面色比平时更沉了一些。她在门廊的石阶上坐下来，把药草记录卷在手里转着半圈，说了一句：“今天医疗站来了六十多个从利文镇方向撤下来的伤员，大部分是箭伤和刀伤，有几个是被兽人的双手战斧劈伤的，伤口很深。福克纳医生和我忙了一整天，药草棚的止血草和沙茜草干用了将近一半的库存。安置区新到的难民里也有不少需要处理的擦伤和脱水症状，伊丽莎白带着学童读写课的助手在安置区设了临时接诊棚。”

　　凯恩在门廊的石阶上坐下来。两个人在暮色中坐了一会儿，门廊下方凯恩湖的水面在月光中铺开一层平稳的暗银色反光，远处安置区方向的灯火在夜色中均匀地亮着。埃莉诺把药草记录卷收进衣袋里，偏头看了凯恩一眼：“今天安置区有个从利文镇方向撤下来的老妇人，在登记的时候问了一句‘领主大人是不是那个在沙漠里建城的人’。西蒙说是的，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后来我经过登记点的时候看到她在棚屋门口把随身带的旧麻布摊开，里面裹着一小袋干瘪的椰枣，她坐在棚屋门口把那袋椰枣一个一个地分给旁边几个带孩子的妇人。”

　　凯恩在石阶上坐着没有动，听着水流和暮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层中同时流动的声音。他在石阶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书房。那天深夜，凯恩在书房里把难民潮涌入的记录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领地文书，交给奥德里克归档。他把面板重新展开到日志页，在上次记录的末尾加了一行字：“难民潮持续涌入，目前总数约八千人。安置区继续扩建，工匠和技工编入对应工坊和施工队伍，从难民中筛选有军事经验的人员补充常备驻军缺额。粮食采购订单发往白桦谷方向和东面长河沿线。军工生产继续满负荷运转。下一步：评估安置区和粮食储备的承载上限，继续监控北面兽人主力的推进方向，准备应对后续可能的攻势。”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感觉到掌心里那两枚石头贴着他的胸口以稳定的节律跳着，灰蓝和暗红的同步脉动在难民潮涌入沙漠之城的那一刻仍然保持着与平时完全相同的频率和振幅，像两口已经连通了同一脉深层含水层的老井正在用同一个水位记录着从北面商路到凯恩湖底之间正在逐夜收拢的旧结构低频振动节点和安置区新棚屋窗口正在逐夜亮起的灯火数量之间的正相关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