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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那谁啊   周五下 ...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老师放了我们自由活动,男生在篮球场打半场,女生在跑道边三三两两坐着聊天。我在看台最上面的角落里坐着,速写本摊在膝盖上画远处的树。操场边的梧桐已经发了满枝的嫩叶,一种毛茸茸的、浅绿带黄的春天颜色。我画了一会儿,觉得阳光把纸面照得有点晃眼,就眯起眼抬头。
      看台下面的铁栅栏边站着一个人。
      灰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薄外套,风衣今天没穿,头发被风吹得往后扬起几缕。他没往操场上人多的地方看,目光径直穿过半个操场,精准地落在我坐的看台角落。然后他朝我抬了抬手。很随意的动作,手指张开又合拢,像在说"我看见你了"。
      我的心跳跳快了两拍。我合上速写本站起来,沿着台阶往下跑,跑到看台最下一层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这是在学校,大白天,操场上有两百号人。我猛地刹住脚步,台阶下面的铁栅栏外面,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嘴角有一点点弯起来的弧度。
      "你怎么来了?"我压低声音。
      "放学了。"他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到点吃饭了"。"接你。"
      "你接我干什么——"
      话没说完,我背后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谢知意!"
      我回头。闻妙小跑着过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手里还攥着没拧开的水瓶。她是班里唯一一个会主动跟我说话的人,有时候课间经过会在我桌上丢一颗糖,有时候放学会拍一下我肩膀说"走啦"。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圆圆的,笑起来的时候鼻梁上会皱起一道浅浅的纹路,标准的、不自知的、能把周围三米都照暖的太阳型人格。
      "你今天走这么早——"她跑到我面前,话头忽然断了。她看见了我身后铁栅栏外面站着的人。她愣了两秒。然后她的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弹了三个回合,嘴慢慢张成一个圆形。
      "谢、谢知意?"她手指在空中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我。"两个?双胞胎?你藏了这么多年?"
      "不是——"
      "你哥?"
      "——"
      旁边又走过来一个人。程沛游,单手插兜,校服外套不好好穿搭在肩膀上,眼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他先看了看我,然后顺着闻妙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铁栅栏外面的成年版谢知意。他没说话。他推了推眼镜,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开口,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道已证毕的数学定理:"你们俩长得一样。"
      "对。"我无力地说。
      "不像双胞胎。"程沛游又看了一遍。"双胞胎也有微小差异。你们——"他顿了顿。"更像同一个人在不同光照条件下的不同呈现。"
      闻妙拍了他一下。"你说话能不能像人一点。"
      程沛游没理她。他已经踱到了铁栅栏边上,歪着头打量外面的谢知意。成年版谢知意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铁栅栏对视了三秒,目光里各自带着一种打量"我认识你但我还没正式认识你"的微妙平衡。
      "程沛游。"他先开了口。声音很淡。"你高一的生物竞赛笔记还在用那个分色荧光笔法?"
      程沛游的眼镜片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谢知意跟我提过。"
      我在旁边张了张嘴——我确实跟他说过程沛游的事,但就一次,前天晚上聊天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我们班那个学霸记笔记用五种颜色的荧光笔跟画色谱似的"。然后他接了一句"程沛游是吧,他还行,就是嘴太毒"。我当时没多想。现在他站在铁栅栏外面,用一种"我早就认识你"的语气说出程沛游的荧光笔法,语气熟稔得像高中老同学。
      程沛游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我不敢直视。闻妙已经从震惊里恢复过来,小跑到铁栅栏旁边,隔着栏杆仰着脸看成年谢知意。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回头冲我喊:"谢知意你哥也太帅了吧!你俩长一样你怎么不——"
      "你夸他就等于夸我。"我面无表情。
      "不一样的!气质!气质你懂吗!"她转回去对着他,"哥你多大了?做什么的?来学校接弟弟?你怎么进来的——"
      "闻妙。"程沛游把她往后拉了一步。"你冷静。"
      成年谢知意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眉眼微微弯起来,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温和。他把目光从闻妙脸上移到程沛游脸上,语气自然地切换成了更平实的那种——像在跟熟人聊天。"你们放学了?去不去学校门口喝奶茶,我请。"
      闻妙眼睛亮了。"好呀好呀!"
      程沛游皱了皱眉。"你是谢知意的——"
      "哥。"我说。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一点。"我哥。远房亲戚那种,长得很像。才来杭州没多久。"
      程沛游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眯了一下。他没再追问,但我知道他那颗在奥赛里拿了省级一等奖的脑子已经在飞快运算了。闻妙不管这些,她已经拉开了铁栅栏的侧门跳了出去,站在成年谢知意旁边,仰着脸问东问西。他一一回答,声音低缓而有耐心,偶尔偏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你朋友挺有意思"的意味。
      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小小的,柜台后面贴着花花绿绿的菜单。闻妙点了芋泥波波,程沛游点了四季春无糖,我站在菜单前面看了半天,成年谢知意跟服务员说:"两杯热巧克力,三分糖,加一份珍珠。"
      服务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双胞胎?"
      "兄弟。"他说。
      闻妙在座位上已经开始翻手机的相册了,举着屏幕给他看之前班里秋游的照片。"哥你看这是他,他那天坐在大巴最后一排睡着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我拍了——"我伸手去抢她手机,她躲得快。成年谢知意弯着腰凑过去看屏幕,看完之后直起身,看了我一眼。嘴角压着笑。"嗯。睡相确实像我。"
      "你——"我脸烫得厉害。
      程沛游坐在旁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开口:"你是画家。"
      奶茶店里安静了一瞬。成年谢知意转头看他。"怎么知道的。"
      "你右手食指和中指的茧,位置跟美术生不一样。那个茧在指腹偏内侧,是长期握笔压出来的,不是学生写字磨的那种。还有你袖口——"他指了指成年谢知意的毛衣袖口。"左袖口内侧有两道很浅的颜料渍。群青和熟褐,美术生常用的颜色。"
      闻妙鼓掌。"程沛游你眼睛是显微镜吗。"
      程沛游没理她。他看着成年谢知意,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认真。"你画什么类型的?"
      "画人。"
      "你给他画过?"程沛游下巴朝我一扬。
      成年谢知意端着热巧克力喝了一口,没说话。但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程沛游镜片后面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闻妙没注意到这个微妙的瞬间。她已经喝上了她的芋泥波波,含着一大口珍珠含含糊糊地问:"哥你住哪呀,以后还来不来接谢知意?他放学总是一个人走,也不跟我们吃饭,我觉得他这样不好。你多接接他呗。"
      成年谢知意放下杯子。杯壁上有他指尖的温度留下的薄雾。"好。"
      "真的?太好了!"闻妙拍了一下我的手背,"你哥答应了你听见没!以后放学等着!"
      我的手背被她拍得有点麻。我低着头喝热巧克力,三分糖,加了珍珠,温度刚好不烫嘴。跟我在家喝的那种速溶巧克力不一样,这个更香浓,珍珠QQ的。我喝了一口又一口,余光里他坐在我旁边,手搁在桌面上,无名指内侧那颗痣在奶茶店暖黄色的灯下若隐若现。
      程沛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手机掏了出来,递到成年谢知意面前。"加个微信。"
      "程沛游你要他微信干嘛——"
      "观察样本。"程沛游面不改色。"你的近亲学习资料。"
      闻妙举着手机也凑过去了。"我也要我也要!"
      成年谢知意掏出手机扫了两个二维码。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给他们俩的备注各打了一个字。闻妙那个他写了个"阳"——太阳的阳。程沛游那个他写了"镜"——显微镜的镜。然后他把手机收回去,端起杯子继续喝。动作自然得像他认识他们已经很多年了。
      事实上他确实认识。他认识的是"我的朋友们"。在他还是十七岁的谢知意的时候,他坐在奶茶店里,闻妙在他旁边叽叽喳喳,程沛游在对面面无表情地戳破一切细节。他经历过一模一样的下午。他低头喝热巧克力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忽然想,他在二十六岁的时候回想这个下午,心里是什么感觉。
      是像我现在这样,觉得连奶茶杯壁上的水珠都太短了吗。
      结账的时候他付的钱。闻妙喊"哥我来我来",他说"下次"。程沛游站在门口已经戴上了耳机,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我们走出奶茶店,天色已经变成一种薄薄的金灰色,三月的傍晚温度降下来,风里带着水汽。闻妙走在最前面哼歌,程沛游在中间低头看手机,他和我并排在最后面。
      "你微信备注为什么给闻妙写'阳'。"我问。
      "她跟你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她让你笑了。我认识她快十年,她一直这样。她不知道你遇到什么事,但她会给你扔一颗糖拍一拍你的肩膀。那种人值得一个"阳"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走在我左边,灰色毛衣的袖口蹭到我的校服袖子,布料摩擦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前面的闻妙忽然回过头来喊了一声:"谢知意!你哥太好了吧!你能把你哥借我当哥吗!"
      我没来得及回答。身边那个人替我回了话。声音不大,但前方闻妙和程沛游都听得很清楚——"不借。就一个。"
      闻妙"哇"了一声,转过头去跟程沛游咬耳朵。我听见她说了"你听见没"、"太护了吧"、"兄弟俩感情真好"之类的话。我低着头假装在看路面砖缝里的青苔,但从砖缝的倒影里我看见他偏过头在笑。很轻的那种笑,嘴角弯着,耳朵尖有一点红。三月的晚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扫在我脸颊上痒痒的。
      我们四个人走在杭州初春傍晚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闻妙和程沛游走在前面,我们走在后面。他的影子挨着我的影子,两个轮廓相似的人被同一个光源投在地上,肩膀碰着肩膀,分不太清谁是谁。
      "你跟他们说你说你是我哥。"我小声说。
      "嗯。"
      "但你其实是我。"
      他转过头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得很亮。"你希望我是哪一个。"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堵着一团热巧克力味的、黏黏糊糊的东西。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安静又温柔的眼睛,看着那颗在路灯下微微发亮的痣,看着他的头发被晚风撩起来又落下去。我希望他是我的——我心里冒出这句话,但没有说出口。
      "都是。"我最后说。
      他看着我。路灯的光在我们之间流动。然后他伸手,在我头上轻轻揉了一下,掌心贴着我的发顶,力道跟闻妙拍我手背时完全不同——更轻、更慢、更像在摸一件舍不得重放的东西。
      "嗯。"他说。"都是。"
      前面的闻妙又喊了一声什么,程沛游回了一句"你吵死了"。我们同时转过头去看他们。影子在身后并排躺着,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但挨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那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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