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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不在的时候 我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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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习惯他了。
习惯他在画室窗台上坐着,习惯他递铅笔的时候手会多停一秒,习惯他买早饭会买两份然后说是"路过",习惯他走在我左边,习惯他偶尔伸手帮我拨被风吹乱的头发。习惯到有一天中午他没出现,我才发现这件事这么严重。
那天晴天。杭州三月里少有的那种干净的大晴天,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阳光把画室的地板照成暖白色。我等到十二点四十他没来,等到一点他没来,等到一点二十,我放下铅笔走出画室。
走廊空荡荡的。我走到一楼食堂,打了一份饭坐下来吃。吃到一半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空的。我面前多摆了一双筷子,我什么时候拿的我都不记得。我看着那双干净的、没有用过的一次性竹筷,忽然觉得这顿饭吃不下去了。
下午课我上得心不在焉。物理老师讲电磁感应,我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线圈又擦掉,画了一个线圈又擦掉,最后纸面被我磨出一个洞。同桌看了我一眼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困。
放学我第一个冲去画室。门推开。里面没人。窗户关着,窗台上没放新的小石子,马克杯里的铅笔还是早上的样子,他的风衣没搭在椅背上。整个画室安静得像一间普通的、没有人会专门来等的空房间。
我站在门口,手心忽然凉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在画室待到很晚,把上周那张静物色彩重新画了一遍,画到陶罐的高光的时候铅笔尖断了。我摸了一下纸面左上角。凉的。没有人今天早上用手摸过这张纸。我自己摸了一下,然后坐下来继续画。
他不在。明天可能会来。我这么跟自己说。
第二天他来了。
早上七点,我推开门,他坐在窗台上吃包子。风衣搭在椅背上,头发有点乱,像早上起来没来得及打理。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看见我就含糊地挥了一下手。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咽下去,擦了擦手。"怎么了?"
我往前走两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阳光从北窗斜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他仰起脸来看我,眼底下有一点淡淡的青。我嗓子发紧,话在嘴里转了两圈才说出来:"你昨天没来。"
他目光闪了一下。"我知道。"
"你干嘛去了。"
他沉默了两三秒。"……时间线的事。有时候晴得太好,我过不来。"
"你以后会经常这样?"
他没回答。他低头从塑料袋里又拿出一个包子递给我,还是热的。"豆沙的。趁热。"
我接过包子没有吃。我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个热乎乎的豆沙包,看着他头发乱糟糟的样子,看着他眼底下那一点青,看着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的动作——很轻微的,像在忍耐什么。我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一个我之前一直不敢正视的念头:他在消失。
不是那种"今天不来了"的消失。是那种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变淡的消失。我用力咬了一口包子。豆沙馅烫得我舌尖一缩,但我没吐出来。他在对面看着我,伸手递过来一杯豆浆。"慢点。"
那天下午我们画画。他坐在窗台上翻速写本,我坐在画架前画一幅新作业。画了一会儿我忽然开口:"你上次说,我高二后面会出一点事。"
他翻页的动作停了。"嗯。"
"你告诉我是什么事。"
"不行。"
"那你告诉我,"我放下铅笔转过身看他,"我高二后面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他看着我。窗外的阳光把他的瞳孔照成很浅的琥珀色,里面映着我的倒影。那个倒影很小,缩在光的中心,四周都是暗的。他合上速写本,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摩挲,像在摸一个不该被打开的盒子。
"有关系。"他说。
"什么关系。"
"我在高二后面的那件事里,做了一些决定。那些决定让我活到了二十三岁。"他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窗外。"如果没有那些决定,就没有现在的我。但那些决定——"他停了一下。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初春的嫩芽在光下薄得像半透明的纸。"那些决定让我后来的很多年,没有办法好好面对十七岁的自己。"
"什么意思?"
他转回来看我。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深。"我回来找你,不只是想陪你画画。"他说。"我是来道歉的。"
画室忽然安静下来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压在胸腔里像鼓点。他的脸在光里干净又清晰,眉眼间那种一贯的温柔忽然有了裂缝,裂缝底下透出别的东西——沉的东西,暗的东西,压了很久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我嗓子哑得厉害,清了一下才继续。"我不知道我高二后面会做什么。但肯定是我自己选的。你不用道歉。"
"你选了,是因为那个时候没有人帮你选。"他声音很轻。"你十七岁的时候没有遇到我。你是一个人熬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低下了头。他的额发垂下来挡住那颗痣,手指握着速写本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阳光停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伸出手去碰他。我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落在他头顶上。掌心贴着他后脑勺略长的头发,跟那天晚上他在路灯下对我做的一样。
他身体颤了一下,很轻微。
"那我现在遇到你了。"我说。"你说过会好的。你说二十三岁之后我会好起来。我相信你。"
他没抬头。但他的手从速写本上移开,抬起来,覆在我手背上。温热的。指腹的茧贴着我的皮肤。我们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很久。窗台上的速写本被风吹开一页,我余光扫到上面画着一只手——拇指和食指虚虚合拢,像在捏着什么东西。那只手的无名指内侧有一颗痣。
是他那天握着我手画画时的姿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枕边放着那颗画了笑脸的小石子。十一点零七分准时睁眼。我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空白头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
「你在吗」
手机亮了一下。回复来得很快,像他一直在等。
「在」
「我睡不着」
「数羊」
「数了。数到三百只的时候有一只羊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面沉默了五秒。然后:「那只羊长什么样」
「灰色的。头发有点长。」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照着我的脸,我对着屏幕弯了弯嘴角。他的回复跳出来,只有一个字。
「傻。」
我握着手机翻了身。窗外的月亮很亮,初春的夜空是深蓝的,有一颗星在窗框右上角一闪一闪。手机又震了一下。
「睡吧。明天给你带豆浆。」
「你不来怎么办」
这次他沉默得久了一点。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屏幕亮起来:
「我尽量来。」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尽量"——他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那种薄薄的冰一样的克制,我隔着屏幕都听出来了。我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吹动窗帘,月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他没说"一定来"。
讨厌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