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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春的痣 杭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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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的初春是泡在水里的。
每年三月的雨都要下满二十天,从惊蛰淋到春分,中间偶尔晴两个下午,像是老天喘口气。空气里永远浮着一层潮气,晾三天的校服摸上去还是凉的,画室的窗户玻璃上凝着水珠,铅笔灰混着湿气粘在手指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戴着眼镜。
细框的,银灰色的金属边,镜腿被我不小心坐弯过一次,自己掰直了,到现在还微微歪着,戴久了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其实我不近视,配这副眼镜纯粹是因为——高二上学期有一段时间,我总觉得别人看我的目光像针,扎在脸上不舒服,戴上眼镜就像隔了一层什么,没那么疼。后来养成了习惯,摘不下来。
周三下午我没去上最后一节自习课。
雨下了一整天,那种细密的、几乎听不见声音的毛毛雨,落在皮肤上像凉丝丝的针尖。我穿过操场往综合楼走,足球场上一个人都没有,草皮被泡成暗绿色,踩上去软得往下陷。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看见他靠在门框上,还是那件灰毛衣,外面套了件薄风衣,风衣领子立了一半,雨水顺着他的发尾往下滴。
"你没打伞?"我问。
"出门的时候还没下。"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水珠,手指经过的地方,有一颗很小的痣——深褐色,芝麻粒大小,长在左边眉尾和太阳穴之间的位置。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边额角。一模一样的,连大小都差不多。
"怎么了?"他注意到我的动作。
"没。"我把手放下来,"就是……以前总觉得这颗痣长得不好看,想点掉。"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后来呢?"
"后来觉得留着也行。反正也没什么人看。"
他没接话。他伸手把自己额前湿掉的头发拨开,那颗痣完整地露出来,嵌在皮肤里,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小粒被埋进去的琥珀。
我心跳有点快,不知道在快什么。我别开视线,推开画室的门走进去。
今天的画室不一样。
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早春的湿冷空气灌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根的气味。画架旁边多了一把高脚凳,就是昨天他坐过的那把,被挪到了靠窗的位置。窗台上放着一盒新铅笔,我没见过的牌子,笔杆是深灰色的,削过了,尖端整齐地露出一截铅芯。
"你用这个。"他跟在后面走进来,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比学校发的那个牌子软一点,过渡好画。"
我拿起一支来在指间转了转。手感确实不一样,笔杆更沉,表面的漆磨过之后有一种细绒的触感。"你专门买的?"
"路过文具店。"他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低头看着那盒铅笔,每一支的笔杆上都贴着一小条白色标签,写着"2B""4B""6B"——是他自己分的。标签的字迹清瘦端正,跟我昨天在画背面看到的那行小字一模一样。他一个人蹲在文具店里,一支一支挑出来,又一支一支贴上标签。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把铅笔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他把我的画架挪到窗边,光线从北面稳定地照进来,落在纸面上不偏不倚。他让我重新画那张静物写生,苹果和陶罐。我握着那支新铅笔,在纸面上起稿,起了一遍擦掉,又起了一遍再擦掉。
他没催我。他就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自己也在画画。我偶尔偷偷看他一眼,他的侧脸被光切得很分明,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处转折都像用尺量过一样精准。他画画的时候很专注,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细碎又稳定,像小雨打在房檐上。但他会时不时停下来,看我一眼,确认我的进度,然后不说什么,继续画自己的。
第三次起稿我还是画歪了。苹果的位置偏左了一厘米,整个构图的平衡感全没了。我盯着那张纸,铅笔悬在上面,迟迟落不下去。手指开始发僵,指节泛白,我咬了咬下唇——正准备把纸揭下来揉掉。
"别动。"
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掌心的茧贴着我手背的皮肤,力道很轻但很稳。他的手指从我的手背上滑过去,握住我握着铅笔的那只手,带着我在纸面上落笔。
"往右偏三毫米。"他的声音从我左侧传来,很近,呼吸拂过我的耳廓,"跟着我的手走,别想太多。"
他的手指覆在我的手背上,隔着皮肤传来稳定的热度。我的手指原本僵得像冻过的面条,被他的温度慢慢泡软了。我跟着他的力道,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画出一道干净的弧线——苹果的左半边轮廓,比我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准确。
他松开手。"继续。"
我低头看着那道弧线,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它该在的地方。我的心跳快得有点过分了,耳朵烫得厉害。我用力咬住舌尖才没让自己丢脸地冒出一句"你再带我画一笔"。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居然真的画完了。虽然很慢,中途又停下来发了好几次呆,但最终那张纸上的苹果和陶罐好歹有了一个完整的轮廓。我放下铅笔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不错。"
"……你能换个词吗。"我小声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真认真想了想。"起稿比昨天那张好百分之四十,苹果的暗部过渡没犹豫,陶罐的高光留白位置正确。继续画下去能及格。"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几乎从鼻子里出来。他听见了,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也跟着弯了弯。我们站在窗边的那一点点灰白的天光里,对着同一张画安静地笑。窗外的毛毛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几乎没声音。
"你额头有颗痣。"我忽然说。话题转得太生硬,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他摸了摸自己左边额角。"嗯。"
"我也有。"
"我知道。"
我看着他。他站在窗边,侧着身,灰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窗外是湿漉漉的初春的杭州,灰绿色的树冠、灰白色的天空、远处模糊的楼影。他站在那里就像这幅灰调子风景画里唯一有温度的东西。
"你有没有想过,"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如果不是因为时间不对……"
"想过。"他打断我,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的事。"但想这件事没有意义。"
"为什么没有意义。"
他转过头来看我。灰白的天光下,他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口结了薄冰的井。井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但我看不清楚。
"因为想得越多,"他说,"你越留不住我。"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我后颈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铅笔的手指,指甲边缘沾着铅灰,跟昨天沾着血的那只手是同一只。他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来,把我被风吹到脸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我耳廓的时候冰凉的,他自己也很冷。
"别想那么远。"他说,声音低低的,"先画完这张。下周三之前要交。"
我吸了吸鼻子,用力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回去。"嗯。"
他没再说什么。他退回自己的高脚凳上坐下,重新拿起画笔。我们继续画画,谁也没再开口。雨还在下。窗外有一只灰白色的鸟落在树枝上,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风衣搭在椅背上,松节油的气味混着初春雨水的潮气。画架并排放着,两把高脚凳,一个成年,一个少年。
额角同样的位置,两颗一模一样的痣。
隔着半臂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