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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冷吗? 他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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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下来了。
我说的是"留下来过夜"的那种留下来。他说时间线不稳定,今晚走不了,问我能不能借沙发睡一晚。我说沙发我家那个是三人位的,硬邦邦的,不好睡。他看了一眼沙发又看了一眼我,说:"你床不是一米五的。"
我耳朵炸了一下。"不、不行。"
"我睡地板。"
"地板凉。"
"我睡沙发。"
"沙发硬。"
他看着我。我看着天花板。最后我从衣柜里翻出一床冬天的厚被子,垫在沙发上面铺了两层,又塞给他一个枕头。"将就。"
他坐在沙发边上,拍了拍垫好的被子。"挺好。"他站起来去关灯。客厅暗下来,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窄窄的亮线,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没画完的铅笔稿。我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侧过来朝着客厅窗户的方向。路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亮,眉骨的阴影落在鼻梁上。
"晚安。"我说。
"晚安。"他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被子和布料压出来的闷。
我关了卧室门躺回床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他把被子拉起来的动作、头发散在枕头上的样子、路灯从窗帘缝隙里照到他脸上的光影——全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我把被子蒙过头顶,强迫自己数羊。
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然后是翻身的声响,沙发弹簧压下去又弹起来。我睁开眼。黑暗中我盯着卧室门板看了很久。然后我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丝丝的,我拧开卧室门往外看了一眼。
他侧躺着,面朝沙发靠背,呼吸很浅。被子被蹬下去一点,肩膀露在外面,灰毛衣的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客厅温度比卧室低,他露在外面的肩膀在路灯的暗光里看起来冷白冷白的。
我走过去。光脚踩在木地板上没声。我弯腰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手要收回来的时候他忽然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他的眼睛在暗光里半睁着,瞳孔里映着一小点路灯的暖黄色。
"没睡?"我小声说。
"你也没睡。"
"我听到你咳嗽。"
"嗓子干。"
我站在沙发边上,光着脚,穿着睡衣。他躺在沙发上面,侧着脸看我。路灯的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他那半边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鼻梁、眉骨、下颌线,跟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但多了七年时间磨出来的平静和倦意。
"你冷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秒。"有一点。"
我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我转身回到卧室,把床上的被子整个抱起来,拖到客厅,往沙发上一堆。"你让一下。"
他坐起来,我把他身上那条被子抽掉,把我那条厚冬被铺上去,又把卧室里另一条薄毯盖在最上面。铺完我拍了拍,一层冬被一层毯子,把沙发整个裹成一个温暖的小窝。"这样行不行。"
他坐在沙发边缘,仰头看着我。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眼睛里的倒影点亮成两颗小小的琥珀。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开始不自在地搓胳膊。
"你上来。"他说。
"啊?"
"沙发够躺两个人。你冷。"
"我不冷——"
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指是凉的,从窗外带进来的初春夜里的凉,贴上我手腕内侧最薄的那块皮肤。他轻轻拽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我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步,膝盖碰到沙发边缘,然后就半跪半坐在了沙发上面。他往里面挪了一点,把位置让出来,然后把那层冬被掀开一角。
"进来。"他说。声音很低,像被夜里的空气压过了。
我大脑里很多东西在打架。理智在尖叫,说他是我、我是他、这不对、这太近了。但我的身体已经缩进了被子里面。他侧过身让出空间,我贴着沙发靠背躺下来,被子盖到下巴。两个人的体温在冬被下面慢慢汇到一起,他的肩膀隔着两层睡衣贴着我胳膊,温的。
沙发确实挤。一米五的床睡两个人刚好的话,沙发就太勉强了。我的肩膀挨着他的手臂,膝盖碰到他的腿,任何一点轻微的移动都会蹭到彼此。我僵着身体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的呼吸比我的稳。闭着眼,睫毛在路灯暗光里投着细细的扇形影子。我侧着头看他,从这么近的距离看,他脸上有一些我平常看不到的细节——眉尾那颗痣周围的皮肤上有一点浅褐色的晒斑,鼻梁侧面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凹陷,像小时候摔倒留下的旧痕。下唇比上唇稍微厚一点点,抿着的时候有一点习惯性的弧度。
"看什么。"他闭着眼说。
我吓一跳。"你没睡?"
"你呼吸太僵了。"他睁开眼,侧过脸来。我们的脸之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额发。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我们之间铺了一道很窄的金色的线。
"……我睡不着。"我老实说。
"那你想干什么。"
"想问你一件事。"
"嗯。"
"你第一次遇到十七岁自己的那个晚上——我是说在你那条时间线上——你在哪个画室。"
他沉默了一会儿。被子下面的手动了动,像是想做什么又收住了。"跟你一样。综合楼四楼。朝北的小画室。雨夜。撕画。血。"他说得很简略,每个词都很短,像在数什么不愉快的清单。
"然后呢。"
"然后——"他停了一下。"没有人来。"
被子下面安静了好几秒。路灯的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点点,时间像一管被慢慢挤出来的颜料,一点一点地、黏稠地往前流动。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更轻了。"我在地上坐到天亮。第二天把画重新拼起来自己粘了。那张画我留了很久。胶带纸黄了也没扔。"
"后来呢?"
"后来我考上大学,学美术。有一年画到半夜,忽然觉得有人在看我。回头看了一眼,画室是空的。但桌子上多了一杯豆浆。"
他偏过头,被子在翻身的时候发出窸窣的声响。"然后我就知道,我来了。在那条时间线上,我来到了这条时间线。"
我消化了一会儿他这句话里的折叠。"所以是先有你在你自己那条线里熬过,才有你来到我这条线?"
"嗯。我先没等到人,然后我才能变成那个等到的人。"
被子下面,我的手忽然被握住了。凉的。他那只温度一直偏低的手覆在我手背上,指节曲起来,轻轻拢住我整只手。动作很缓,像是先试探了一下,确认我没有抽走,才慢慢收紧。他的无名指内侧那颗痣贴着我的指缝。
"你别等。"
他声音很轻,在黑暗里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我来了就行。你不需要再走一遍那条路。"
我侧着脸看他。路灯的光已经从他脸上滑走了,他的整张脸沉在阴影里,只剩眼睛一点点亮。我的手被他握着,热量从指缝间慢慢渗透过来。我的鼻子酸了,喉咙里堵着一团涩的东西。我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些东西吞回去。
"你手好冰。"我说。
"嗯。"
"我用被子捂一会儿就热了。"
他没说话。但他握着我的手动了动,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慢慢收拢五指。他把我的手团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像包着一颗什么很小的、容易碎的东西。他用指腹在我拳头的缝隙里轻轻摩挲了一下,一圈,两圈。
"睡吧。"他说。"明天周六。不用早起。"
我闭上眼。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被子下面是两个体温正在慢慢同频的身体。窗外的路灯在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暖光,落在沙发边缘的被子上,像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橘色颜料。我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匀,呼出来的气流轻轻拂过我的额发。痒痒的。暖的。
我想我大概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