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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晚 我醒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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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过来的时候,脸正贴着他的胸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翻的身,整个人缩在他旁边,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埋进他毛衣的领口里。灰毛衣的布料蹭着我的鼻尖,带着松节油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属于他的味道。我僵着没敢动。路灯已经灭了,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一种冬天还没走干净的、泛着青调的灰白色。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桂花树丛里麻雀抖翅膀的声响。
他的手臂搭在我腰上。
我整个后背都绷紧了。他的手臂是自然垂落的姿势,掌心松松地搁在我睡衣侧腰的位置,没有用力,但那个重量和温度像一枚小小的印章按在那里,从布料透进来,烫得我后腰那一小片皮肤都在发麻。我悄悄往下缩了一点,想把自己从他胸口挪开。刚动了两厘米,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掌心按实了,五指弯曲着贴住我腰侧的弧度。
"醒了?"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
我整个人定住了。"……嗯。"
"几点了。"
"不知道。"
他也没动。手臂还搭在我腰上,没有要拿开的意思。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点,青灰变成灰白,灰白里开始渗出一线淡金。早春的鸟叫从楼下传上来,细细的、碎碎的,像谁在一张很大的纸上用很尖的铅笔点着画。我整个人缩在他旁边,僵硬得像一块画板。
他忽然笑了一下。胸腔震动传到我贴着的那一小片区域,酥酥的。"你不用这么僵。我睡着的时候没什么攻击性。"
"……你手在我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哦。"他动了一下,把手从我腰上抬起来。被子里灌进来一小股冷风,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注意到了,把手又放了回去。"冷?"
"……你手都拿走了又放回来?"
"放回来比较暖和。"他语气坦然得不行,手掌重新贴住我腰侧。"你要是不舒服就推开。"
我没推开。我也动不了。
整个人从脖子到脚趾都是僵的,只有心跳在疯狂地跳。他感觉到了——手掌贴着我腰侧的那个位置下面就是肋骨,心跳的震动传到他掌心里。他又笑了一下,比刚才更轻,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气音。
"你很紧张。"
"我没有。"
"你心跳快赶上你跑八百了。"
"……我体育不好。"
他没再说话。但他手掌在我腰侧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什么受惊的小动物。拍完之后没有拿走,就那么松松地搭着。我闭着眼缩在他旁边,耳朵尖烫得像要烧起来。客厅的光越来越亮了,灰白里掺进越来越多的金色。
我听见楼上有人起床了,拖鞋拖过地板的声音隔着天花板传下来。这栋老楼隔音不好,邻居咳嗽的声音都听得见。但在这一刻,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传过来,像很远的事情。
"你今天要去哪。"我闷声问。
"不知道。看天气。"
"要是今天晴天呢?"
他沉默了一下。"可能白天不在。晚上可能再来。"
我"嗯"了一声。被子下面我的手还缩在胸口,指尖抵着他的毛衣前襟。我想起昨晚他握着我的手把我团成拳的动作,想起他指尖的温度从我的指缝间渗进来。我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但问题太烫了,烫得我开不了口。我闭着眼把脸往他毛衣里埋深了一点,深吸了一口气。松节油、洗衣液、还有一点点属于清晨的凉的空气。
"谢知意。"他叫我。
"嗯?"
"你抱我一下。"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的手臂还搭在我身上,手掌没动,语气也是那种平平的、没什么波澜的,像在说"你帮我递一下铅笔"一样随意。但他说完之后心跳快了一拍——贴着我的胸口那里,很轻的一下加速,像笔尖在画纸上顿了一下。
我抬起手。手指碰到他腰侧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贴上去,掌心隔着毛衣覆着他的侧腰。他的身体热热的,呼吸比之前浅了一点。
我把额头抵得更实,手掌在他腰侧按了按。不算抱,更像是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动物挨在一起的时候,各自伸了一只爪子搭在对方身上。
算相依为命的两个小动物。
他的手臂收紧了。刚才还松松搭着的力道变成实实在在的环绕,他的手掌按住我的后背,把我整个人往他怀里拢了拢。我的鼻尖完全陷进他毛衣领口了,他的下颌抵在我头顶,呼吸落进我的发根里。
"好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从胸腔和喉咙深处传上来。"就这么抱一会儿。"
我们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鸟叫越来越密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那道线从地板慢慢爬到沙发边沿,爬到被子边缘。金色的,温的,像慢吞吞往上爬的藤蔓。我缩在他怀里,手搭在他腰上,他环着我的背。我们像两幅被叠放在一起的画纸,边角对齐,画面朝里,谁也看不见谁的正面。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起来吧。太阳出来了。"
我松开手缩回被子里,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后面那几缕翘得不成样子。他偏过头看着窗外,早晨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今天白天可能不在。晚上来。你——"他转过头看我一眼。"你别撕画。画错了就放着。等我回来帮你改。"
我裹在被子里点头,头发在被沿外面蹭得炸起来。"知道了。"
他站起来,去阳台那边站着。晨光从阳台门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浅金色。风衣昨晚被他叠好了放在沙发扶手上,他拿起来穿上,把领子整了整。我缩在被子里看他的背影,看他长头发被早上的风吹起来几缕,看他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的时候露出来的那颗痣,看他系风衣腰带的时候指节在日光里白得发亮。
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晚上想吃什么。"
"你还会做饭?"
"会煮面。"
"那吃面。"
他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纸落在地上。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我裹在被子里缩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被子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暖烘烘的,枕头上还压着他头发的形状——几缕深灰色的发丝落在枕面。我伸手碰了一下,凉的。空气里有他没散干净的气息。我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停了很久,才爬起来。
那天白天他没有出现。我坐在画室里画了一整天,中间去了趟厕所回来,桌上多了一杯没拆封的热牛奶。不知道谁放的。画室只有我一个人。我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
晚上七点天黑了,我回到家推开门,厨房的灯亮着。他背对着我在灶台前面,袖口卷到臂弯,锅里的水正在冒泡。旁边台面上搁着一把挂面、一颗鸡蛋、几片青菜。听见开门声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洗手。面马上好。"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厨房的暖光把他的背影照得很软,头发的边缘在光里泛着毛茸茸的金。他低头把挂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动作自然得像他每天都在这里做饭。
"……你上午不是说白天不在。"
"下午下了点雨。"他说,语气平淡。"雨不大。但够我过来的。"
我站在玄关没动,手里还攥着那杯画室里出现的、不知道谁送的热牛奶。他看着锅里的面,侧脸在蒸汽后面变得有点模糊。我低下头换鞋,鞋带解了两遍才解开。鞋柜上面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碟子,碟子里搁着一颗橘子糖。透明的糖纸裹着橙色的芯,在厨房透出来的光里像一小块琥珀。
我拿起那颗糖,没吃。放进外套口袋里面。那个口袋已经快要装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