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最后一支烟 这不是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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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后来那个冬夜。
这时候许知遥和简宁才认识一个半月，北京刚过三月，树梢还秃着，风里却已经有了一点潮湿的土腥气。她第二天一早要去武汉，行李箱摊在出租屋地上，只勉强收好了一半。她原本订了家临河的西餐厅，提前两个小时取号，到门口时，电子屏上仍横着「还剩47桌」。
“要不等一会儿？”许知遥问。
简宁探头看了一眼店里挨得密密麻麻的人，又看她：“你不是明早七点的车吗？”
“能赶上。”
“你先把命赶上吧。”简宁笑了，拽了一下她的袖口，“换一家。吃什么不重要。”
最后她们进了街角一家很小的云南菜馆。玻璃门一推开，蒸汽和鲜香麻辣的气味一起扑出来，店员把她们领到最里面，两个人隔着一张窄桌坐下。桌角抵着许知遥的膝盖，简宁每动一下，她都能从桌板的轻颤里察觉。
简宁替她烫碗筷，问：“东西收完了吗？”
“差不多。”
“差不多是还差多少？”
“也就剩衣服、电脑、洗漱用品，还有证件。”
简宁抬眼：“那你收了什么？”
“充电器。”
她们一起笑起来。笑声落下后，桌上忽然安静了几秒。服务员端来汽锅鸡，掀开盖子，白雾从两人之间升起来，把简宁的脸挡得有些模糊。许知遥低头去捞汤里的菌菇，舀了几次都没舀起来。
“进组以后别什么都逞强。”简宁说，“不懂就问，挨骂也别急着往心里去。片场上声音大，不一定是在针对你。”
“我看起来有那么脆弱吗？”
“你看起来很能扛。”简宁把那块菌菇夹进她碗里，“所以才容易扛过头。”
许知遥盯着碗里那一点褐色，喉咙像被热气堵住。她很想问，你会不会想我。话到舌尖，变成了：“你那个片子的修改怎么办？”
“我自己弄啊。”
“他们又会提一堆没用的意见。”
“那我就一条一条跟他们 battle。”简宁故意捋起袖子，露出细瘦的手腕，“放心，你不在我也活得下来。”
这本来是一句玩笑。许知遥跟着弯了弯嘴角，胸口却往下一坠。她想说的恰好相反。她希望自己走以后，简宁多少会有一点不习惯。
饭吃到最后，她们谁都没有提分别。简宁讲起公司里一个荒唐的选题，许知遥挑剔她新剪的片头，两个人像往常下班后那样互相拆台。结账时许知遥抢先扫了码，简宁说等她从武汉回来再请。她抓住这句话，立刻问：“那你记住，可别反悔。”
“一顿饭而已，我还能赖你的？”
“说不准。”
简宁把围巾从椅背上取下来，没有立刻戴，忽然问：“在担心什么？”
许知遥本想照例嘴硬，筷子碰到空碗边，发出很轻的一声。她叹了口气：“我连正式电影剧组的通告单都没看过。万一干两天就被赶回来，挺丢人的。”
“回来就回来。再说，剧组没那么多成本随便赶人！”
“你说得轻松。”
“不然呢？一次机会又不是终身宣判。”简宁把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过来，“先去看看它到底是什么，再决定要不要留下。”
许知遥接过外套。布料上还残着店里的热气。她一向把每个选择都想成独木桥，走错一步就会掉下去，简宁却把桥的另一端说成一个可以看一看的地方。
“那如果我留下了呢？”
“就给我占个位置。”简宁说，“以后我失业，去投奔你。”
这句随口的玩笑被许知遥认真收好。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以为自己正在为简宁腾出那个位置。
从餐馆去地铁站要经过一座人行天桥。夜里十点多，桥面空荡，金属扶手被风吹得冰凉。简宁开着导航走在前面，没来由地哼起一首老歌，调子跑得厉害，走到副歌还自己改了词。
许知遥跟在她身后，看她的马尾被风吹到大衣外面，看她跨过一块翘起的地砖。她走路一向快，这天却一次次把步子放慢。简宁走出几米才察觉，又停下来等她。
“累了？”
“鞋有点磨脚。”许知遥说。
其实那双鞋她穿了快两年。
到了桥中央，她摸出烟盒，点了一支。第一口烟被风卷散，几乎没来得及尝到味道。她把烟盒递给简宁，简宁摇头，说自己已经戒了。
“你昨天还在楼下抽。”
“那是昨天。”
她把烟盒收回口袋。走了没几步，简宁又伸出手：“算了，给我一支。”
“嚯！意志真坚定！”
许知遥抽出一支烟递过去，又去找打火机。简宁却抬手挡了一下。她咬着烟，俯身靠近，把尚未点燃的那一端凑向许知遥唇边的火星。
许知遥看着简宁近在十公分的脸，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
马路上汽车飞驰而过的轰鸣，风掠过树梢的沙响，共享单车擦身而过时清脆的铃声……全都突然远去了。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又一声，清晰而坚定地撞在胸腔里。
不过短短几秒，时间却像被定格。她极轻、极克制地呼吸着，连身体都不敢稍稍前倾。她怕自己只要松懈一瞬，就会越过那十公分的距离，吻上简宁。
两支烟在风里碰到一起。火星先暗下去，又倏地亮了。许知遥闻见烟草燃烧的苦味，也闻见简宁围巾上很淡的洗衣液气味。她僵着没动，直到简宁直起身，潇洒地甩了甩头发。
“这是最后一支烟了。”简宁含混地说。
许知遥松了一口气，用最大程度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毫不在意：“得了吧，你自己明明也有买。”
“这是与你的最后一支烟。”简宁用意外认真的语气回答她。
桥下车流不断，红色尾灯拖成长线。许知遥转过脸去，假装在看那些灯。她知道自己应该笑一句，至少骂她肉麻，可嘴唇还维持着衔烟的姿势，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下桥后，她走得更慢。简宁没再催，配合着她的速度，偶尔肩膀碰到她的肩膀，又很快分开。地铁口的蓝色标志从街道尽头一点点变大，许知遥第一次希望导航出了错。
地铁口前，简宁停下：“我从这边走。你呢？”
“我去那边坐14号线。”
“那——”简宁张开手臂，“来，抱一下。”
许知遥走过去。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用尽力气，真正碰到简宁时，手却只轻轻落在她背上。她闻到刚才那支烟留在发梢里的味道。拥抱很短，短得像一次礼貌的告别。分开前，她的手指忽然收紧了一瞬，又在简宁察觉以前松开。
“还会再见吗？”她问。
简宁像听见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当然了。”
许知遥点点头，转身朝马路对面走去。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会跑回去，告诉简宁那些不该说的话。
末班地铁的人不多。列车开动时，黑色隧道贴上车窗，玻璃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许知遥起初只是盯着，过了两站，才看见那张脸上全是眼泪。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最后一支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