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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武汉 抵达武汉的 ...

  •   抵达武汉的第一天,许知遥在高铁站洗手间换了衣服,拖着箱子直接去了筹备办公室。

      办公室临时设在一栋旧写字楼里,电梯门一开,十几种声音同时涌过来:打印机吐纸,场务核对车辆,演员统筹对着电话报尺码,有人在走廊尽头喊谁拿错了新一版通告。空气里混着外卖盒、速溶咖啡和新家具散不掉的胶味。
      执行制片周岚把一叠表格塞到她怀里:“许知遥?先把明天群众演员的车次和住宿核一遍,十一点以前给我。不会就问,别猜。”
      她说话很快,最后一句话格外清楚。

      许知遥点头,抱着表格找位置。三分钟后,她连谁是谁都还没认全,微信已经多了六个工作群。群名从“车辆总调度”到“明日现场应急”,每一个都在跳红点。她把电脑架在两只设备箱上,刚打开文件,简宁的消息到了。
      “落地了吗?”
      她看着那四个字,周围忽然静了一下。她回:“到了,已经开工。”
      简宁发来一只鼓掌的企鹅,又说:“欢迎进入电影。”

      第一周,电影没有给她任何值得欢迎的东西。
      她把两个同名演员排进同一间房,漏订一辆凌晨接机的车,还因为没看清通告单上的版本号,让八个群众演员提前两个小时到了现场。那天清晨下着细雨,八个人披着塑料雨衣蹲在路边,司机在群里不断问什么时候能走。周岚把她叫到监视器后面,没有责骂她,只是问:“现在怎么办?”
      许知遥张了张嘴。她原本准备好解释昨晚改过三次通告、群消息太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先找地方让大家安顿下来。协调化妆提前来,能先做的先做。车辆我重新排。”
      “行。去吧。”周岚说,“出问题了先去解决。”

      她跑了大半条街,鞋里全是水。等最后一个演员化好妆,天已经亮透,早餐铺的油锅发出滋啦声,热干面的芝麻香从巷口飘进来。许知遥靠在墙边吃冷掉的豆皮,第一次明白片场上的能力不是永远不犯错,而是出错以后,手还能动,脑子还能转。

      她开始随身带三支不同颜色的笔。红色标变化,蓝色记确认,黑色写待办;每发出一辆车就在纸上划线,每收到一次口头修改都追着对方补文字。她记住司机谁不认路,哪家宾馆夜里不接团队电话,哪位演员吃花生会过敏。半个月后,周岚在现场喊了一声“知遥”,她没再先问什么事,而是拎着备用电池和最新通告跑过去。要的果然是其中一样。

      她也开始听懂对讲机里那些起初像暗号的话。机位要转场,她会提前把下一处的停车位空出来;美术临时换景,她先确认道具车能不能进巷子,而不是站在原地等命令。一次小演员因为等太久闹着不肯进场,统筹急得声音越来越高。许知遥蹲下来,没有哄他“再坚持一下”,只把当天通告翻到背面,让他给每辆剧组车画一种动物。画到第五辆,现场叫人,她牵着他走进去,手心已经被彩笔涂成蓝色。
      周岚远远看见,收工后只说:“电视节目没白干。”
      那是许知遥第一次没有急着和过去的工作划清界线。她并非从一个失败的地方逃进电影。她已经会的东西,也能被带到这里。

      那天收工已近凌晨。江边的风带着水汽,灯光组在拆高台,钢架相碰,声音又脆又响。周岚递给她一罐温掉的可乐:“比刚来时像个人了。”
      “我刚来不像吗?”
      “像一个随时准备证明自己的人。”周岚拉开拉环,“现在像干活的人。”
      许知遥笑了一下。她把这句话记进手机备忘录,本想截图给简宁,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又退了出去。

      她们最初还每天联系。许知遥拍凌晨四点的长江大桥,拍盒饭里一块形状古怪的鱼,拍导演发火时被人踢到角落的塑料凳。简宁有时立刻回复,有时隔到第二天,只要她回一句“好看”或“辛苦啦”,许知遥一整天都会轻一点。
      后来拍摄真正开始,作息被切得粉碎。凌晨出发,白天抢光,半夜回酒店继续核第二天的车表。她常常洗澡洗到一半,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等终于躺下,已经到深夜。

      简宁也在外地跑项目。她发来的照片里有海岛、采访对象的背影、车窗上一大片干掉的泥点。许知遥放大每一张图,想从反光或边角里寻找简宁,却很少找到。

      她们的消息渐渐隔成两三天一次。

      许知遥不是没话说。一天里有太多东西值得讲:导演为了等一片云让全组停了四十分钟;一个小演员在开机前掉了门牙;她第一次独自处理完车辆剐蹭,回去的路上才发现后背全是汗。可打开对话框,她总要先看最后一句是谁发的。如果上一次是自己,她便把新照片只留在相册里。

      她怕显得太黏,也怕简宁看出那些分享背后真正的意思——我今天在这里,我见到了这些,而我希望你也在。

      五月底的一天,现场临时缺少一份场地授权。产权方站在门口不肯放设备进去,几十个人和两辆器材车堵在窄巷里。周岚在另一个外景,电话打不通。许知遥把合同翻到最后,找到一个从未联系过的社区负责人,骑着共享单车穿过三条街去盖章。她回来时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开机只比计划晚了二十七分钟。
      导演从监视器后抬头,问她叫什么。
      她说:“许知遥。”
      那天她第一次在片尾工作表上看见自己的名字。字很小,夹在长长的一列制片组名单里。她盯了一会儿,把文件保存下来,没有发给任何人。

      夜里收工,她坐在回酒店的中巴最后一排。车厢里的人睡倒一片,空调出风口发出持续的嗡鸣。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终于点开简宁的头像。
      上一次聊天停在四天前。简宁问她武汉是不是已经很热,她回了一个晒化的表情,之后没有下文。

      她在输入框里写:“今天导演问我名字了。”
      又删掉,换成:“你最近忙吗?”
      还是删掉。

      窗外高架桥的灯一盏盏掠过去。就在屏幕将要熄灭时,简宁的名字突然跳到最上方。
      不是文字,也不是语音。
      是一通视频邀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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