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红色指示灯 第一次单独 ...
-
第一次单独跟简宁出外景，是因为录音师临时发烧。
拍摄地在东五环外的一间旧厂房，早上七点集合。许知遥到时，天还没有完全亮，厂房外的水泥地冻得发白。简宁已经站在门口和摄影师核对机位，嘴里咬着一只黑色发圈，两只手把散开的线缆一圈圈盘好。
“会用录音机吗？”她看见许知遥，取下发圈问。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不会让它没声。”
简宁笑了：“那够用了。今天不用举杆，收两路无线，随时看电平。”
她把耳机递过来。耳罩还带着室外的凉意，许知遥戴上后，周围的声音忽然都被拉近了。衣料摩擦，工作人员踩过灰尘，远处有人拧开保温杯。简宁站在两米外试佩戴位置，低头把发射器夹到受访者的腰后。
“J，试一下。”摄影师说。
简宁走到许知遥面前，俯身看录音机上的数字：“开了吗？”
“开了。”
红色指示灯亮着。
简宁对着领夹麦说了两句“一二三”，忽然抬起右手，在领夹麦前打了个响指。
「啪。」
声音通过耳机放大，清脆地落下来。许知遥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爆了吗？”简宁问。
“没有。”她盯着跳动的电平条，“刚好。”
简宁又打了一次。许知遥看见她拇指压住中指，骨节绷紧，松开的瞬间手腕轻轻往下沉。只是一个用来试音的动作，她的心跳却毫无道理地乱了拍子。
“怎么了？”
“耳机声音，有点大。”
简宁伸手替她调低旋钮。两个人离得很近，许知遥闻到她头发上有一点木质香气，混着清晨的冷风。她屏住呼吸，直到简宁退开。
正式拍摄开始后，谁也没有时间分神。厂房里没有暖气，受访者说话时白气一团团散开。简宁很少喊停，更多时候蹲在监视器旁听，等对方自己把一句话说完。老板派来的执行制片几次催进度，她只抬手示意再等一会儿。
上午十点，客户代表赶到现场，看完监视器后提出让受访者重新走一次厂房，再把手放到一台早已停产的机器上，“有点回忆往昔的感觉”。
受访者是一名退休女工。她听完要求，局促地搓了搓手：“可我以前不管这台，我在包装车间。”
客户说：“观众看不出来，画面好看就行。”
简宁从监视器后站起来：“她自己那台机器在另一栋，对吧？”
老人点头：“但那边拆得差不多了。”
“我们去看看。”
“没时间了。”执行制片插话，“这里光线都架好了。”
简宁没有同他争论，而是让摄影师先拍空镜，自己陪老人去了另一栋厂房。许知遥抱着录音机跟过去。旧包装车间只剩半面墙，地上全是碎砖。老人站在一根生锈的横梁前，起初说这里没什么好拍，后来从砖缝里捡起一颗蓝色塑料纽扣。
“我们以前工作服就是这个扣子。”她说。
简宁示意摄影师不要靠近，只让镜头停在她摊开的手掌上。
那颗纽扣最后成了整支短片的开场。许知遥后来每次听人夸画面“自然”，都会想起简宁怎样在所有人催促时，多走了十分钟的路。
到了中午，制片带了盒饭来，给大家分发到位。简宁没有吃，她一边看素材一边和摄影师争论最后一组镜头，等许知遥吃完回来，饭盒仍原封不动地放在窗台。
“你不饿吗？”
“一会儿。”
“一会儿就凉了。”
“已经凉了。”简宁头也没抬。
许知遥去场外的小卖部买了豆浆和两个茶叶蛋。回来时，简宁正蹲在地上给一位老人示范怎么从机器旁走过。她没有对老人说“自然一点”，只是自己走了一遍，又把地上一根可能绊脚的电线移开。
拍完这条，她才接过豆浆。
“给我的？”
“多买了一杯。”
简宁看了看她手里空着的另一只手，没有拆穿：“谢谢。”
下午原定五点收工，临时又要补一组外景。公司派来的车只能等到六点，其他人陆续走了。简宁站在门口打电话找车，语气仍很客气，挂断后却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了几秒眼睛。
“我留下吧。”许知遥说。
“你明天不是还要剪片？”
“晚上回去剪。”
“不用，这里没多少东西。”
“没多少东西也得有人拿录音机。”
简宁转过身看她。厂房的顶灯坏了一半，阴影落在她眼下，显得整个人比会议室里疲惫许多。
“那可能要到很晚。”
“没事。”
简宁把只喝了一半的豆浆递给她：“那你先把这个喝了。别到晚上两个人一起低血糖。”
豆浆已经凉了，甜味却很重。许知遥接过来时，她们的手指碰了一下。简宁自然地松手，低头继续拨电话。许知遥站在旁边，把吸管咬出一道浅浅的齿痕。
她们最终拍到九点。外面的风把废弃烟囱后那点残余的晚霞吹得干干净净。回程的网约车里，简宁靠着窗睡着了，手机还握在手里。许知遥坐在旁边，替她把不断滑落的大衣往肩上拉了一下。
简宁没有醒。
车开到简宁住的小区，她醒来后先看时间，随即向司机道歉，说耽误他太晚。下车前，她把当天的录音卡交给许知遥，叮嘱她不要直接格式化。
“明天我自己备份。”许知遥说。
“你明天还有自己的片要剪。”
“Ctrl C Ctrl V的事儿。”
简宁隔着车门看了她一会儿，把卡收了回去：“你不要每次都把别人的事排在前面。”
她关上车门，很快消失在小区入口。许知遥坐回原位，胸口却像被那句随口的提醒烫了一下。她很想告诉简宁，并不是所有别人的事都会被她放在前面。
车重新启动后，司机从后视镜里问：“你们做什么节目，弄到这么晚？”
许知遥说是一支很短的人物片。司机“哦”了一声，显然没兴趣再问。窗外的厂房越来越远，她却第一次觉得，一支很短的片子也可能值得人把整天交出去。
那一晚许知遥剪片到凌晨四点。趴在桌上睡着后，她做了一个没有情节的梦。梦里一片漆黑，红色指示灯悬在远处，一只手抬起来，朝她打了个响指。
「啪。」
她从梦里醒来，心跳得像刚跑完很长一段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红色指示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