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右手边的空位 十一个月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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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个月前，许知遥第一次见到简宁，是在公司最大的一间会议室里。
公司名里有“文化”两个字，实际做得最多的是品牌定制节目。许知遥的职位叫内容导演，听起来像掌握镜头和叙事的人，日常却更像一名随时待命的补洞工：嘉宾迟到，她去拖时间；场地停电，她找备用；采访说不出客户想要的金句，她回去把普通话剪成像金句的样子。
她不讨厌这些事。现场真正混乱起来时，她甚至比平常更镇定。只是每当项目播完，链接在工作群里热闹半天，第二天就再也没人提，她会怀疑自己忙过的那些夜晚究竟留下了什么。
这次的新项目是一档人物纪实短节目。策划案用了很多“真实”和“看见”，许知遥因此偷偷期待过。第一次内部会后，客户又加了产品露出、明星观察员和网络热梗，真实被挤在方案倒数第二页，只剩一个加粗的小标题。
那天暖气开得过热，二十几个人挤在长桌两侧，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雾。内容部门的新项目即将进入执行期，老板临时决定把导演、编导、制片和商务都叫来，重新讲一遍项目定位。
许知遥和何棠坐在最后一排。何棠把手机藏在笔记本底下看外卖，许知遥用笔在纸上画分镜格子。台上的老板已经重复第三次“年轻化表达”，每说一次，都要用激光笔在同一页方案上画个红圈。
“中午吃什么？”何棠压低声音。
“都行。”
“都行是世界上最难点的菜。”
许知遥正要笑，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侧身进来，先对台上的人点了点头。她像是一路跑上来的，肩头还沾着没化尽的细雪，黑色卷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她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许知遥右手边的空位上。
“这儿有人吗？”她用气声问。
许知遥摇头，把自己的帆布包抱到腿上。
女人坐下来，脱掉大衣，露出一件深灰色薄毛衣。她没有解释迟到，也没急着翻资料，只先从包里拿出一支钢笔和一本封面磨白的笔记本。老板讲到受众画像时，她已经找到了对应页，低头写起来。
钢笔尖刮过纸面，发出细而稳定的沙沙声。
许知遥起初没在意。过了十几分钟，她被老板拖长的尾音催得走神，偏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右边那页纸已经写满了。字很小，行距紧密，几个关键词下面还画着箭头。自己的本子上只有会议日期、两行标题，以及一只被涂黑的猫。
她悄悄把猫盖住。
台上的人问：“关于这一段人物采访，大家还有没有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右手边的人抬起头：“现在的采访提纲是按传播点排列的，对吗？”
老板说：“对，先出观众最容易理解的。”
“但主人公真正发生变化的那个节点被放在最后。”她把笔横在本子上，“如果前面不建立她为什么留下，后面那次离开会只像一个信息点。现场拍摄时，能不能先不按成片顺序问，让她从自己的时间讲？”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会议室里却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
老板看了看总导演。总导演清了清嗓子，说：“可以，我们执行时再调。”
女人点头，没有继续争辩，低下头又记了一行。
老板照着原方案继续往后讲，讲到拍摄规划时，他主动问女人：“简导，你觉得我们三天够吗？”
“看你们要的是素材量，还是人物真的适应镜头。”
“两者都要呢？”
“那就是预算问题，不是导演问题。”
桌边有人低头忍笑。老板也笑，拿激光笔点了点她：“还是这么不给面子。”
女人带着稍微傲娇的语气：“我是在帮你省后期返工的钱。”
许知遥第一次抬起头认真看她。对方并不靠提高声音争取注意，话说完便停下，任由别人决定要不要听。那种笃定对许知遥来说很陌生。她在公司里早已学会给意见套上三层软垫，用“也许”“要不”“仅供参考”把棱角藏好。
许知遥盯着自己那只黑猫，忽然有些坐不住。她进公司一年多，名片上印着“导演”，实际每天做的是约场地、改口播、催艺人档期。她也会在会上提出意见，可大多围绕镜头数量和拍摄时间，很少有人追问人物为什么那样选择。
散会时，大家争先恐后地合上电脑。何棠拽了拽她的袖子：“快走，十二点过五分，楼下那家肯定排队了。”
许知遥慢了半拍。右边的女人还坐着，把台上提到的几份材料一一写进待办。她的本子摊在桌面上，页脚压着一枚从里斯本电影资料馆带回来的旧票根。
“你的笔。”女人忽然说。
许知遥低头，才看到自己的中性笔滚到了对方脚边。
女人弯腰捡起来递给她。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短，右手虎口有一道浅色旧疤。
“谢谢。”
“不客气。”
许知遥收笔时，女人扫到她纸上那只被涂黑的猫。
“这是你的人物笔记？”
“不是。”许知遥猛地合上本子，“走神画的。”
“画得挺像。”
“像什么？”
“像开会开到不耐烦的人。”
女人说完先笑了。许知遥也跟着笑，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膀意外松下来。她想问对方为什么迟到、为什么本子里夹着葡萄牙的票根，何棠已经在门口大声叫她。
她们的对话到此为止。
午饭时，许知遥端着餐盘坐下，隔着两张桌子又看见了那个女人。她和公司副总坐在一起，身边的人说得热闹，她大部分时间只听，偶尔笑一下。笑起来时，刚才会议上的疏离感会消失，眼尾有很浅的纹路。
“你看谁呢？”何棠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没谁。刚才迟到那个，是新来的领导？”
“她？”何棠咬着筷子想了想，“不是咱们公司的。好像是外聘导演，之前一直在葡萄牙，跟老板认识很多年了。”
“叫什么？”
“简宁吧。项目名单上的导演署名是J，大家也有人这么叫。”何棠看她一眼，“你问这个干吗？”
许知遥低头拨了拨碗里的米饭。
“随便问问。”
隔着餐厅嘈杂的人声，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简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右手边的空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