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地铁站不够远 手机屏幕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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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停在联系人资料页的最下方。
白色页面上，只有一行红字。
【删除联系人】
许知遥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腹被冷光照得没有血色。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残雪融化后的水，发出一阵拖得很长的沙沙声。屋里没开主灯，餐桌上放着一只纸袋，里面的面包已经凉透了。
她没有按下去。
几个小时前，她和简宁从一家面馆里出来。
面馆在商场负一层，门口挂着一幅红底菜单，塑封边缘被热气熏得卷了起来。她们进去时已过饭点，店里只有一桌客人。简宁点了清汤面，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挑来挑去，最后剩下大半碗。许知遥点的是辣面，汤上浮着一层红油，她却没尝出什么味道。
她们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工作，天气，简宁接下来要见的人。简宁还问她桌上的面包看见没有，说是回来的路上买的，第二天烤一下会更好吃。
面快吃完时，简宁忽然放下筷子。
“这几天谢谢你。”
许知遥抽了张纸巾，擦掉桌上溅出来的一滴汤：“你已经说过了。”
“还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没有。”
“……怎么会。”
许知遥把纸巾折成越来越小的一块。她想问简宁是不是已经想清楚，想问那些话到底哪一句是真的，也想问如果事情下一次再次变坏，她是不是仍会第一个接到电话。最后，她只把纸巾压在碗底。
“你别总是今天决定一件事，明天又决定另一件事。”她说。
简宁垂下眼睛：“我知道。”
“你不知道。”
这句话比预想中重。许知遥立即端起水杯，假装只是被辣到。简宁没有辩解，伸手把桌边那壶温水推近了一点。
服务员来收空盘，问她们还要不要加菜。两个人同时说不用，又同时沉默。头顶的电视正在重播一档综艺，观众笑声一阵阵落下来，显得她们这一桌尤其安静。
谁也没有提那只已经被带走的行李箱。
出了商场，风迎面扑来。北京冬夜的冷不是落在皮肤上，而是从领口、袖口和鞋底的缝隙里钻进去，一点点把人掏空。简宁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我们走快一点吧，太冷了。”她说。
“好。”
许知遥加快两步，很快又慢下来。
简宁没有察觉，仍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她走路一向快，像每条路都有明确的终点。许知遥落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深色大衣的背影。路灯把影子压得细长，两个人的影子偶尔挨在一起，经过下一个灯柱时又分开。
“地铁站怎么这么远。”简宁说。
“快到了。”
“你不是坐公交吗？”
“嗯，有直达的。”
“那你还陪我走。”
许知遥踢开脚边一小块发黑的雪，没有回答。她当然有直达公交。车站在商场另一侧，刚才出门时她们已经经过了。她假装没看见，简宁也没有回头确认。
前面的红灯亮起来，她们停在路口。风把广告牌吹得轻轻震动，塑料灯箱发出嗡鸣。简宁侧过脸：“你冷吗？”
“还好。”
“把扣子扣上。”
许知遥低头看了看敞开的外套，手指在最上方那颗扣子上摸索了两下，没有扣进去。简宁伸过手，替她把两边衣襟拢紧。动作很短，指节隔着毛衣擦过她的锁骨，随即收了回去。
绿灯亮了。
她们跟着人群过街。地铁口的蓝色标志已经看得见，许知遥的脚步变得更慢。她希望前面再有一个红灯，再有一段施工围挡，最好地铁站临时封闭，她们可以掉头，把这一小段路重新走一遍。
什么都没有发生。入口很快到了。
简宁站在扶梯前，说：“那我下去了。”
“嗯。”
“你也快回去，别在外面晃。”
“东西都带齐了吗？”
“应该。落下什么也没关系。”
许知遥几乎要说，当然有关系。毛巾、睡衣、喝了一半的水，任何一样东西都可以成为简宁再次回来的理由。她咬住舌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许知遥看着她。简宁的眼下有很淡的青色，睫毛被风吹得发颤。她突然想，自己以后也许再没有机会这样近地看她。
“抱一下吧。”
声音出口时，比她预想得平静。
简宁愣了半秒，随后张开手臂：“来。”
许知遥向前一步，把脸埋进她的围巾。围巾上有室外的冷气、洗衣液和一点很淡的烟味。她原本只想礼貌地碰一下，可手臂环上去以后，身体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坍塌的地方。她抱得越来越紧，简宁的手在她背上停了停，也轻轻收拢。
身边不断有人经过。扶梯把人送进地下，机器运转的声音均匀得近乎冷酷。
许知遥闭上眼。她数到十，没有松开。又数到二十。
简宁先动了一下。
“好啦，”她的声音落在许知遥耳边，“太晚了。”
许知遥松开手，立即退后一步。简宁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把视线移开，像是地面上忽然有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到家给我发微信。”
“嗯。”
许知遥转身先走。走出十几米后，身后的扶梯声仍清晰可闻，她没有回头。眼泪是在拐过街角后掉下来的，毫无预兆地越流越多。她蹲在一家已经打烊的便利店旁，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路人从她身边绕过。有人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没有停。
她哭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僵，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两次。她不敢看是谁，只沿着原路往家走。所谓直达公交早已停运，她换了两趟车，最后一段路几乎是跑回去的。
进门时，感应灯迟了几秒才亮。她下意识往里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声音在狭窄的玄关里碰了一下墙，没有人回应。卧室门开着，被面平整，窗帘拉到同一个高度。洗手间里只剩她自己的牙刷，杯沿空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白得刺眼。
手机又震。简宁问她到了没有。
许知遥在玄关站着，先回“到了”，过了一分钟，又开始输入别的话。她写了很长，删掉，再写。那些句子一行行堆进对话框，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慰另一个人。发送之后，她才点进简宁的资料页。
现在，纸袋还在桌上，拖鞋整齐地靠着鞋柜，仿佛从来没有被另一个人穿过。
许知遥重新看向屏幕。
那行红字就在她拇指下面。只要轻轻碰一下，过去一年里所有随时可以抵达的入口都会消失。
她的手指向下落了几毫米。
屏幕在触碰之前暗了下去。
黑色玻璃里，映出她自己浮肿而陌生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地铁站不够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