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暴雨 七月的武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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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武汉像一块浸满水的布，拧不干，也透不过气。
电影进入最紧张的拍摄阶段，原定场景因为连日降雨无法使用，整个计划向后挪了三天。为了抢一段难得的晴天，两个组同时开工。许知遥守着三部手机和一台对讲机，从前一日清晨一直忙到第二天下午：接演员、调车辆、补雨具、确认临时场地，期间只在器材车里眯了十七分钟。
周岚赶去另一组前，把一串钥匙丢给她：“这边你盯。天一变，先保人，再保机器，最后才是进度。”
下午两点，云层果然压下来。风把路边的广告布掀得啪啪作响，群众演员开始往屋檐下躲。摄影还想再抢一条，许知遥看了一眼天气预警，让场务先撤最靠水边的灯架，又叫车辆全部掉头朝出口。第一滴雨砸下来时，最后一箱器材刚推进车门。
紧接着，水像从天上整盆倒下来。
导演站在棚下看着被雨淹没的路，脸色很难看，却没有冲她发火。周岚在电话里听完现场情况，只说：“不错。记得把人也点清。”
许知遥拿着名单挨车确认。雨水从雨衣领口灌进去，纸页被打湿，蓝色墨迹沿着名字洇开。她一遍遍数，确认所有人都上车后，才坐进最后一辆中巴。车窗外闪电亮了一下，她的太阳穴跟着跳。
回到酒店已近下午四点。她脱下湿鞋，连澡都没洗，倒在床上。窗帘没有拉，房间里灰蒙蒙的，空调出风口滴着水。意识沉下去以前，她看见手机上有简宁上午发来的消息：“终于回北京了，累死。”
她没来得及回。
不知道睡了多久，许知遥感觉有人钻进了被子。
一条胳膊从身后绕过来，箍住她的脖子，越收越紧。她想翻身，身体却像压在很深的水底，手指明明在用力，床单上没有任何动静。呼吸一点点被截断，她试图睁眼，眼皮像被胶粘住。
耳边轰然一响，一声炸雷。
她猛地睁开眼。房间里已经全黑，窗外一道闪电把墙壁照成惨白，随即又是一声雷，玻璃跟着震。她从床上坐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后颈全是冷汗。
那只手消失了。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空调面板显示晚上八点十三分。雨点密集地敲着窗，走廊偶尔传来推车经过的声音，很快又归于安静。许知遥把灯全部打开，仍不敢下床。下一次雷声响起时，她几乎本能地缩进被子，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
她点开简宁的对话框。
“刚做了噩梦，外面还在打雷。”
停了几秒，又补一句：“有点害怕。”
发出去后她就后悔了。简宁已经回北京，也许正在补觉，也许和周川在一起。她正要撤回，屏幕上方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要聊会儿天吗？”
许知遥还没想好怎样回答，电话先打了进来。不是视频，只是语音。她按下接听，喉咙干得发疼。
“喂。”
“做噩梦啦？”简宁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没有别的动静。
“嗯。”
“想跟我讲讲吗？”
“不想。”
“好，那就不讲。”简宁停了一下，“隔空抱你一下。”
又一道雷压下来。许知遥把被子蒙过头，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哭了？”
“没有。”她一开口，鼻音把谎话拆穿了。
“害怕就哭一会儿。”简宁说，“我在呢。”
许知遥缩着身子，眼泪一下涌出来。她不敢哭出太大声音，只能断断续续地吸气。简宁没有催，也没有用那些“这有什么好怕”的话笑她。听筒里偶尔传来很轻的摩擦声，像她翻了个身，或者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等雷声远了一些，许知遥才把梦说出来。有人从背后勒住她，她掉进水里，醒不过来。
“应该是太累了，像睡眠瘫痪。”简宁说，“你多久没睡觉？”
“上一次完整睡觉……前天吧。”
“许知遥！！！”
“干嘛？”
“你们是在拍电影，不是在献祭。”
她被逗得笑了一下，眼泪还沾在睫毛上：“今天情况特殊。”
“你每次都有特殊情况。现在先喝点水。”
“不想下床。”
“身边有吗？”
许知遥摸到床头一只没开封的矿泉水。瓶盖拧开的声音传进话筒，简宁像检查任务一样问：“喝了吗？”
她咽了两口：“喝了。”
“窗帘拉上。”
“不要，得下床。”
“那不拉。把电视开着，声音小一点。等雨过去再睡。”
许知遥照做。电视停在本地新闻频道，蓝色光影在墙上移动。女主播平稳的声音填满房间，雷雨突然像退到很远的地方。
她们没有一直说话。简宁偶尔问一句现在还怕不怕，许知遥嗯一声。过了十几分钟，她听见简宁那边有钥匙转动的响声，接着是一阵很轻的脚步。
“你到家了吗？”她问。
“早到了。”
“那刚才什么声音？”
“风吹门。”简宁答得很快，又问，“你是不是困了？”
许知遥没有追问。她把手机贴在耳边，闭上眼。有人是否站在简宁的房间外，对此刻的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线还没有断，简宁的呼吸透过遥远的信号落在枕边。
“你睡吧。”简宁说，“我再待一会儿。”
“你别挂。”
“不挂。”
许知遥让她随便讲点什么。简宁便说起回北京的航班，旁边小孩一路哭，落地时却突然指着舷窗喊彩虹。她又讲家里的绿植被晒蔫了，周川自告奋勇浇水，差点把花盆淹掉。故事没有重点，许知遥也不需要重点。她偶尔应一声，听见简宁喝水、拉开抽屉、走过木地板。
“你那边还有雷吗？”简宁问。
“有一点。”
“那我们玩个游戏。下一次闪电，你就数到雷声出现。时间越长，它离你越远。”
窗外再次亮起来。许知遥小声数：一、二、三、四。雷声沉沉滚过来，已经不再像要劈开房间。
“四秒。”她说。
“你看，走远了。”
许知遥没有问这句话是在说雷，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许知遥可能短暂睡着了。再醒来时，电话已经结束，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窗外仍在下雨，雷声却只剩低低的回响。
简宁在挂断前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好好睡。”
许知遥把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她又按亮；暗下去，再按亮。直到天色从窗帘缝里一点点泛白，她始终没有再次睡着。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暴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