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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野旧事 她终于遇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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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啦?”
“嗯。阿松,你去哪儿了?”
这个叫阿松的少年,是阿铃离开村庄后流浪到鹊落山时遇到的伙伴。
鹊落山距天福村三百余里,草木肆野,鸟兽腾跃,只因地处偏僻,山势险峻,故而少有人烟,较为原始,偶尔会有凶禽出没。鹊落之名,是说连喜鹊飞到这儿都会停落下来——此乃鹊落山宜人讨喜的一面。
阿松捡到阿铃的那天刚好,遇上今年深秋的第一场霜降。秋霜在枯黄焦叶上覆盖薄薄的一层晶莹,草木便多承受了一份自然无情的杀意,整个世界一夜间变得色彩深沉。
阿松感觉到寒意,醒得更早了些,走出岩洞,见叶片都染了霜,心中掠过一丝无奈,最难熬的季节快来了。
他背着自制的木弓箭在山间游荡,巡视昨日设置的捕兽陷阱,沿途捡拾可用的木柴和成熟掉落的坚果。半天下来,所有陷阱均无所获,却见到了阿铃——她误中捕兽陷阱,已经受伤昏迷。
阿铃身上胡乱裹了几块布料,也不知是从哪个秽坑污壑里挖出来的,灰扑扑、脏兮兮、臭烘烘的,还有好多破洞,实在算不得“衣裳”,只是草草应付转寒的天气罢了;头发也乱蓬蓬的,像炸毛了一样,约莫四五尺的长发松松垂下披在身上,看起来竟比那粗麻布衣还暖和些。阿松远远瞧着还以为捕到了野灰兔,高兴了一下,走近一看却是个人,探了下鼻息,还活着,就把她拖出来,带回栖息的洞穴救治。
阿松帮她换下衣服、清理伤口,又找草药、捣药、敷药,还找了足够多的柴点起火堆来,一整天都守在她身边,直到破晓时分,见她烧退了,伤口也好得七七八八了,这才敢闭眼休息。
阿铃是被石床的冰凉与坚硬唤醒的。醒来发现小腿上绑了一块木板,身上又是一身陌生但干净的粗布衣裳,身边有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年趴在石床边在打鼾。
阿铃不想惊扰少年,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动,她的腿伤未痊愈,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的,慢慢向洞外挪动。
这时,少年也醒了,就是阿松。
阿松醒来不见床上的少女,心下一急,转头又见她还在,心情转为欢快,“你终于醒啦!”说着就迎上前去搀扶阿铃。
“多谢相救,我想去外面看看。”
“你伤还没好,此处地面湿滑,我还是扶你回去歇着,等你好多了再带你出去。”
“嗯,那就麻烦你了。还未请教恩公姓名。”
“我叫阿松,不是什么恩公。你呢,可有名字?要是没有,我就叫你阿铃,怎么样?”
阿铃听到后半句,心里一惊,竟有片刻出神,他怎么知道我名字,莫不是我又做梦说胡话了?
在人间,取名是一种权力,是我对你的支配、占有、控制、恩賜。父母给孩子取名,主人给奴隶取名,皇帝给宠信的侍者赐名,剑客给心爱的武器取名,将军给一起出生入死的坐骑取名……有了名字便有了来处,根据名字追溯起源,铺陈他在社会中的网络,人就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深深嵌入一种秩序与格局,通过与自身相连之物,再反观自身,看清自己。
其实阿松只是因为见到她以来,手里一直紧紧攥着那只铃铛,便擅自给她取名了,就像他经常给山里的小动物取名一样。在他的世界里,取了名字,他们就产生了一种关系、一种命运的连接与依恋。他怎么会想到,自己的灵机一动竟然歪打正着。
又一日清晨,阿铃醒来不见少年,心中失落焦急,一瞬间以为自己又被抛弃了。看着脚边刚熄灭的篝火还冒着火星子,她知道阿松只是出去找吃的了。
阿松今日回来得晚些,但回来仍是先问阿铃。
“你醒了?昨夜可还睡得安稳,做梦没?”
阿铃却是绕过了他的关切,反问道:“阿松,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
“我昨日瞧你伤好得差不多了,估摸着你出来这么久,家人肯定急坏了,我想今天就能送你下山,就多搜集了些干粮,还有那些衣服”他指着叠放在床头的粗麻褐衣和狐裘冬衣,“你看看还需要什么?”
“你是要赶我走吗?”
阿铃不是询问,而是恳求,拜托,不要赶我走。看着她柔弱的眼神,阿松却感受到一种神秘的力量,像山神爷爷一样的灵力,这力量牵引着他说出她想要的回答——“你不想走就留下!”
“其实,我已经没有家了,也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阿铃说这句话时,声音压得低低的,轻轻的,她无意讨取旁人的同情或怜悯,只是说给自己听,像安慰,也像告别。
阿松听到了也不觉得她可怜,反而暗喜,竟然和我一样!
阿松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他自襁褓中就被遗弃到这深山老林里,被山中的老猎户收养长大,爷孙俩相依为命了十年。阿松十岁时,老猎户不幸被野兽吃掉。此后,阿松独自在山中长大,直到遇到阿铃。
可他觉得不知道身世反而自在,知道了也不过是徒增哀愁,命运已无法改变。
“你留下!咱们两人做个伴!”
阿铃被少年的热烈接纳打动,终于展露笑意。三个月了,她终于找到落脚的地方,不用担惊受怕,饥一顿饱一顿地流浪了。
阿松看她笑了,自己也笑了,笑得比阿铃还开心。阿铃不明白他为什么笑,可是被感染得不再拘谨,也大笑起来。阿松见她终于展颜大笑,笑得更开心了。两个人就傻傻地看着彼此笑成一团,笑声清亮爽朗,惊起洞外的一树鹊鸟,划破终日沉闷的肃秋,久久地在山中回荡。鹊落山又恢复了生机。
阿铃与阿松相伴在山间住下。初时还是拘谨,和在郑大娘家醒来时一样,对周围的一切都有种陌生的恐惧,一边保持警惕,一边又从搭救之人身上寻找安全感,同时又在怀疑这安全的可靠性。对阿松也是忽冷忽热的。
倒是阿松,突然多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伴,整个人活跃起来,开心得不行,天天跟阿铃说他在山上的故事。
从前,这座山是阿松的全部世界,山中孕育自然精粹,春日挖新鲜的笋子、野香椿、野蕨菜,夏日去山溪里捕鱼,秋日摘树上的鲜果,捡地下的栗子、榛子、橡子,冬天可以打猎野味……
山中虽好,却也寂寞。老猎户还在时,是禁止阿松下山的,他总说山下人歹心肠、会算计,是世界上最坏的东西,宁可爷俩在山中孤老一辈子,也不要阿松同那些人模样、兽心肝的东西打交道。
阿松默默记在心里,对山下人存了几分畏惧、几分鄙夷,却仍有几分好奇。偶尔遇到了,他会远远躲着,偷听他们交谈,却意外从中知道了不少山下趣事,兀自将心中的畏惧和鄙夷减了几分,好奇和向往又多了几分。
他以为“人”就是自己和阿爷——和这山中的狼、虎、獐、鹿、灰喜鹊、小松鼠等等,都是一样的,共同领受自然的恩泽与山神的庇佑。
至于阿爷说的兽心肝的“山下人”,他在山上也见过不少凶狠的野兽,那些狼啊,虎啊,熊啊,豹啊,都是阿松的好朋友。六岁那年冬天,他曾在山中昏迷,是一头母狼把他捡回狼窝,用狼奶和野鹿肉喂养,这才没在冰天雪地中饿死冻死。老猎户找了他五天都没找到,还以为阿松死了,哭天抢地地自责了三天。可是第九天,阿松就由幼狼朋友们护送回了岩洞。
“牠们的心肝有什么骇人的?”
阿松和鹊落山就是这样的关系。直到遇到阿铃,才真正找到了同类。
不是因为阿铃是和他与阿爷一样四肢修长、直立行走、会说话、会思想的生灵,而是因为,见到阿铃时,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眼前这个受伤的 “人”,从很远的地方走来,带着一路上的风沙尘土、霜露雨雪,带着她的脆弱、心事、迷惘、孤独、噩梦,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降落栖息,就是为了与他相遇,而他也不自觉地想要靠近阿铃。
阿铃听着阿松说的山中见闻,对鹊落山颇有好感,渐渐放下心防,不再纠结那无解的痛苦回忆,试着和阿松一起,成为鹊落山的人。
白天,阿松带她熟悉山中环境,辨认可食的野菜、菌菇、野果,还有一些用得上的草药。虽然深秋时节已见不到多少野菜野果,但阿松还是兴致勃勃地指着“这个枯树枝”、“那块烂菜头”,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明年春天你就会见到啦!”
走过枯树与灌木丛时,阿铃的头发总是被枯枝缠挂,阿松就帮她解开,后来他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初遇你时,身上有根红色带子,何不用来扎绑头发?在山中行走,散发是很危险的,这样被树枝缠住倒是小事,若遇猛兽攻击,它们会咬住你的头发追。且不说豺狼虎豹,就是那树上乖巧宜人的灰喜鹊,若是它瞧见你靠近了它的地盘和食物,它也会从枝头飞扑下来猛啄你。”
阿铃听了,就乖乖从怀里掏出那缎带来,笨拙地交叉了几下,却绑不住头发。还是阿松接过来,将阿铃的头发都捋到脑后盘了个髻子,用带子绕上几圈牢牢固定,这就像山里人的样子了。阿松看看自己的作品,似乎还有哪里不满意,又从附近树梢上折了一段细而直的树枝,掏出随身的小刀削了削,然后往阿铃的发髻中一插,“好了,这下结实了!”
没有头发遮挡,阿铃的脸庞看起来更加清俊秀丽,阿松心头微微一颤。这时,一管灰色的鸟羽轻轻飘落在他肩头,阿铃也顺手替他拂去了。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的为对方整理,不由得相视一笑,甜蜜的情愫染红了深山的枫叶,两人又继续原来的行踪。
记忆时常以梦魇的形式出现。
阿铃仍旧想不起从前的事,只是不断梦到烧毁的竹舍小屋,废墟上冒出浓绿色的磷光,有火无焰。磷光背后映出两个模糊人影来,他们朝阿铃招手,阿铃便欣喜地扑过去,却是一阵空扑,人影没了,磷火没了,废墟也没了。
可是一忽儿,自己又站在一片白茫茫、雾蒙蒙、黑压压的森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唯一的光源是她的琉璃铃铛反射的淡淡月光,抬头却仍是黑压压的树冠,连月亮也给遮蔽得不见踪影。她惊惶大喊却只能感觉到自己吼头的颤动,听不到任何声音。
又见一白胡子老头拨开树丛,由天而降,带下一束清泠月光,照亮他的路。一袭红绡轻衫,飘然垂坠,他在阿铃面前落定,面颊自带红色光晕,照亮两人的脸庞。老头扯下阿铃发间的红缎,变作细细长长的红绳,一头在阿铃手上缠住,自己握着另一头,牵着阿铃在没有方向的黑暗里走着,像是要带她去找什么人。
梦就到这里。无论是关于过去还是未来,命运从来都吝啬于给出太过清晰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