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临界之年 乌托邦被毁 ...

  •   山中无岁月,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铃和阿松数着天上的月亮圆了几次,下过几次冬雪,却不知道什么“年”、“月”。细算一下,他们已经相伴在山间度过了四个春秋,从十四岁的青涩脸庞,蜕变成十八岁的落落大方。
      十八岁,寻常人家的女儿已经嫁做人妇,诞育子女了,男孩则到了服徭役的年纪,命运的指针会悄悄带着他们向各自的不幸倾斜。
      幸而阿铃和阿松在山间少了很多人世的束缚,自由自在地长大,心性还跟四年前一样,一派天真烂漫。

      童真的葆有并不能阻止身体的发育。
      往常,阿铃会和阿松一起出去觅食,他寻兽迹、设陷阱、探周边,她拾柴、捡果、辨别野菜。可是今天,她很虚弱,小腹绞痛,有魔鬼在她体内往下拽,将她的身体打开了一条通道,向世界倾倒鲜活的热血。
      寻常女孩在四年前就会经历的初潮,在她十八岁时才姗姗来迟。山中日子清苦,由于长期的饥寒交迫,阿铃的身体成熟得太迟。
      太迟,却来势汹汹,有如江海奔涛,飞瀑喧哗,她的血渴望畅快地流泻,以一次性弥补四年的匮乏,就像焦渴之人总是急切地狂饮甘泉。

      阿铃早已习惯在山野间像只小兽一样奔跑、躲避、雀跃、惊惶,与万物争食,与天地同色,忘记了自己的身体属于一个人类的少女。
      现在,身体恢复了她作为人类的感知,阿铃虚弱地蜷缩在洞穴的石床上,感官却与洞穴之外更广阔的世界相连——她听到远处果实下坠、鸟羽飘落、溪水流过小石子的声音竟清晰分明,风吹过来像是细沙在剐蹭她的皮肤,空气中的细沙微尘好像在啮咬她体表的绒毛,身下之石如同张开无数毛孔的坚硬怪物,洞穴内的水气混杂着泥土、木头、岩石的气息,复杂又混乱,还有自己身上的兽皮竟然有股腥臭,熏得她想呕吐……

      何以熟悉的一切都变得如此夸张?
      世界仿佛在她体内点了把火,从未见过的色彩,从未听过的声音,从未有过的触感,都聚集到她体内的那团火上,然后炸开一簇狰狞的烟花。阿铃一时承受不了这些,又陷入了昏迷。

      再醒来时,阿松正在石炉边烤火,一股浓郁甘美的香气从火中跃出,激活了阿铃的鼻识。
      “醒了?”
      阿铃突然觉得阿松说话的声音好大,刺得耳朵疼,她揉了揉耳朵。
      阿松以为她不舒服是因为梦魇,“你昨夜又说梦话了,想你爹娘了吧。先吃点东西吧!”
      “这是……烤栗子!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我厉害吧!前两天呀,我跟踪了几只松鼠,找到他们藏粮的地方了,好家伙,吃的可真不少呢!”
      “所以你就打劫一空了?”
      “哪有!我只是拿了几颗栗子,还跟山神爷爷祷告,保佑他们也顺利过冬,来年秋天我会还上同样多的栗子!”
      阿铃慢慢地剥壳,一边数着数把栗子分作两堆,阿松一堆(要多一些),自己一堆,耳边是阿松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地讲述他打劫松鼠的故事。

      入夜之后,阿铃格外畏寒,阿松把他们所有能御寒保暖的东西都裹在她身上,连自己身上的兽皮也给他了,还是觉得冷,洞穴内湿寒之气太重,篝火也无法提供足够且持续的温暖。洞内只有一张硕大的石床,阿松想抱着她睡,两个人靠在一起就暖和许多了,他们以前也是这样的,可是阿铃却拒绝了。
      “以前可以,现在不行,以后……也不行!”
      阿铃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突然抗拒阿松靠近,也许是“血”唤起了她对灾难的记忆,也许是当年郑老汉的“灾星”一语在她脑中烙下深刻的印记;也许是四年形影不离朝夕相伴,让她太习惯于他的存在,而忘了人是有性别之分的;也许是她过了太久野兽的生活,忘记了自己是人,而阿松从来都是山野间自在不羁的野兽。
      总之,他们无法像从前那样,丝毫没有男女之防,完全对彼此袒露。从前他们是一整块圆满的玉璧,现在却是两块玉相合才能圆满,中间有了一道微小的罅隙。
      阿松还不明白阿铃为什么会反常地拒绝,但,他尊重阿铃,并没有多纠结这些,背向阿铃,小心挤在石床的边缘不去碰她。

      山中的秋天来得格外早。经久不散的山雾浓得让人发愁,连正午的太阳也驱不散入骨的寒意。
      树叶大多已经凋谢,只剩枯枝在风中瑟瑟颤抖,厚厚的落叶覆盖了熟烂坠地的果实,只消两三天,这些都会一起腐烂成泥,为下一个循环提供养料。任何新鲜的食物都寻不到了,阿铃与阿松只能像松鼠一样捡掉落的坚果。
      山中飞禽走兽渐渐隐匿踪迹,阿松设置的陷阱已经十几天都没有收获了。
      偌大的鹊落山,此时寂静无声,好像他们是世上最后的两个人,一起倒数着毁灭的时刻。
      接下来是更严酷的隆冬时节,大雪不久就会覆盖尽地表的一切,无论人兽,都是寸步难行。他们的岩洞也无法御寒,须以树枝和兽皮搭帐篷在野外宿营,但帐篷亦有被雪压垮的风险。
      阿松知道,如果不能在现在这时节就预备上足够的食物和御寒的草料、皮毛、薪柴、水,冬天会很难捱。

      雪上加霜的是,这两年,官府的人大肆开发山林资源,伐树、猎禽、造室,毫无底线地搜刮珍品药材、木材,鸟兽生灵大都遁走他乡,从前生机勃勃的鹊落山,如今寂静寥落。春夏时尚有葳蕤生机,及至入冬就一片死寂,几乎找不到御寒果腹之物,生存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艰难。
      阿松在山中的时日远比阿铃长远,他的生命是和这片土地深深联结在一起的,他从小就和这里的所有生灵共同呼吸,他知道鸟的迁徙、兽的隐匿、草木早凋、霜雾不散意味着什么,他甚至想割下树皮来啃,又怕惹恼山神爷爷。面对阿铃,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她,最近要省着点吃。
      阿松一向乐天,并不多说别的,徒增烦恼。所有生存的忧虑都被他悄悄藏起,他只愿见到她笑。可是自己却不能不为他们的未来打算。
      他想起阿铃曾说,她依稀记得小时候去过很多地方,最喜欢南方小镇温润的气候,如果不是在鹊落山遇到阿松,也许她会一直流浪到南方。
      阿松不知道哪里是南方,他只知道鹊落山是他的全世界,鹊落山以外,是连盘古都无法开化的混沌黑暗。

      南方,他只在进山采购的贩夫走卒的闲谈中听过,却没留下什么具体的印象。是因为阿铃说喜欢,他才愿意相信一个未知的远方,并且在想象中期待那种温暖湿润的栖居。

      然而,命运的痛击来得比预想更迅猛。阿松来不及思虑周全,也来不及将他的想法告诉阿铃,官府已经开始毁林了。
      那些官兵衙役不得不赶在大雪封山前将这一带清剿干净,他们驱赶尽山上山下的居民,自然也包括松铃二人,连进山采药人临时搭的空窝棚也付之一炬,山上所有的植被——除了几株极其珍贵的百年古树——一律焚烧。明年开春,整座山方圆五十里之内必须干干净净的等待上位者英明的谋划。

      地上的蝼蚁是望不见天的,他们不知道,一切残酷的命令都由那高坐明堂、受万民朝拜的君王发出。他不爱江山权力,不爱美色富贵,独爱黄老之术,热衷于把全天下都变成他一个人的炼丹炉,为此,他不惜以万民福祉为燃料投入火炉。

      家园被毁,下山成了唯一的生路。
      这条下山的路,阿铃和阿松走了千千万万遍,却从来没有真正走出去过。现在他们要告别养育了他们四年的大山,去未知的远方流浪,脚步变得和心情一样沉重。
      阿铃忍不住掉下泪来,阿松无法安慰,因为他也悲伤,但他的悲伤是一块坚硬的石头。阿松只是扯下项间的兽牙吊坠,合于掌心,口中念念有词。
      阿铃听不懂阿松说的,那是阿松独有的语言,除了他自己,所有人都听不懂。
      但阿铃知道,他在向山间所有的神灵、所有的生灵、还有故去的老猎户祈祷一路平安,并发誓——他离开鹊落山是迫不得已,是为了生存,但他不会就这样抛弃家园,终有一天,他会回来,让这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最后他抓起一抔山土,撕下衣服一角小心包裹好,收进怀中,就像四年前阿铃在竹屋废墟收敛遗物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