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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火竹裂帛 她所有的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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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祥和,鸡犬安宁。
天福村的农田上,八九个大汉一片热火朝天的耕种;农舍中,三两个稚童追着家养的母鸡满院跑。
唯有村尾的竹屋冒出滚滚浓烟,还有喊打喊杀和刀兵相接的声音,村里农户除了官兵来收税征丁,就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全都害怕得躲进家中紧闭门户。
一个身高七尺的刀疤脸壮汉咬牙切齿地说:“你动手也忒快了!那个小丫头呢?我不是说过大的归你,其他的放着别动让我来吗?!怎么放火放这么快?”
另一个身高八尺、头戴斗笠、黑衣蒙面的刀客冷冷作答:“我接到的任务只是杀这两个大人,放火是毁尸灭迹,以绝后患——杀手行的老规矩罢了。阁下跟我不是一路的,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哈!想不到我千煞毒手贺鸮也有吃瘪的时候!是老子带你们找到的人!是老子用毒迷晕了这两夫妇!不然你哪有机会下手?尸体的血还在往外冒呢,就想过河拆桥了?”刀疤脸的怒音咆哮,一句比一句高亢,一句比一句气势逼人,听者无法在他的话语中找到喘息的空隙。
那黑衣刀客好像不会说别的,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我是杀手,只听雇主的命令杀人,雇主给的钱也只够我杀人。阁下又没付我钱,想做什么,请自便!”
刀疤脸气得吹胡子瞪眼,将一把明晃晃的弯刀架在黑衣刀客的脖子上威胁,“那个丫头偷了我重要的东西,找不到活的,我就拿你祭血!我贺鸮可不是善罢甘休的主!”
黑衣刀客依然语气冰凉,“阁下与其浪费时间同我纠缠,不如再仔细找找,也许那姑娘没中你的毒,自己跑了。”说完便将脖子从刀尖下移开,使个轻功飞远了。
刀疤脸被黑衣刀客的话戳中了心事,暗自忖度:“那丫头吃了我的宝贝都没死,难道那点毒真的迷不倒她?”
望着燃烧的竹屋,贺鸮心想,那丫头若是活着,房子着火总该把人熏出来了;若是不省人事,这么些时候,也该被火烧死了吧。外面院子屁大点地方也藏不了人,也许天意如此,八年了都没找到,现在是该认命的时候了。
贺鸮认命,但该生的气绝少不了,“咿咿呀呀”着咬牙切齿地将院中的两具尸体大卸八块后,才消了火气离开。
天福村田埂边的土道上,一个红衣带剑的中年女人向村民打听寻人。明艳如枫的红衣刚好掩饰了身上沾染的血迹,却遮不住女人脸上的悲伤和焦急。
“请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大概这么高,眼睛大大的,她就住在村尾的竹屋……”
村民一听到“村尾竹屋”脸色骤变,一言不发地扭头就走。
女人问了有二十多个人,走访了村中许多人家,都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人,那些村民无不闻“竹屋”而色变。
郑老汉在不远处的老橘树下乘凉休息,他已经忙活了一整个上午,再锄完最后一垄田的杂草,他便可以回家用午饭了。奈何休息中听见了女人的询问,郑老汉急忙收拾了农具赶回家中。
郑老汉一到家就把门锁上了,高声唤他娘子。
“婆娘!婆娘!死哪去了!”
“唉!来了!今日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草都除完了?”
“除什么草啊!柴房那丫头还没醒吗?”
“唔,她今天迷迷糊糊的好像是睁眼了,可是一会儿就又闭上了,咱们要不给她请个郎中瞧瞧?”
“哎呦!我的姑奶奶!哪有钱请郎中啊,快把她丢开吧!我在老橘树那儿又听见有人打听竹屋那户人家的下落了!这不赶紧回来了!”
“哎呀!莫不是仇家来杀人灭口了?那我们可得把她藏好了!”
“听不懂我的话吗?我说别管了,把她丢到野地里,或者土地庙,随她自生自灭去吧!可别给咱家招来祸!”
“那不成!小姑娘烧得不省人事,这时候丢了她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哎哟,我老郑家怎么有你这样死心眼的傻婆娘?大郎!大郎!郑小宁!”
郑小宁听见他爹大声喊他,便从柴房那儿跑来了,郑老汉看到笨手笨脚的儿子也是没好气,粗暴地吩咐道:“快帮我劝劝你娘!”自己向桌上寻水喝去了。
郑小宁颠颠的从柴房跑来,却不是来帮他爹劝他娘的,而是报告新情况,“爹!娘!柴房那丫头醒了!”
“醒了?!”
郑家夫妇异口同声,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郑大娘想的是,太好了这姑娘终于醒了,总算不用为她提心吊胆了;郑老汉却想,这下好了,大活人能说会跑的,更容易招来那些人。
郑大娘欣喜想去看看她捡回来的丫头,却被她男人拦住,“你等会儿!我出去看看那个女人走了没,她要是走了最好,要是没走,你赶紧把那丫头送给土地爷算了,咱养不起!”
郑老汉小心探头出门,嘱咐老妻和儿子锁好门在家等他回来。
郑老汉在村里到处晃,最后在村东头王木匠家发现了红衣女人的身影,她在向王木匠买棺材和载棺材的板车,郑老汉偷听了一会儿才确定她是要离开天福村了。
郑大娘才不听丈夫的话,郑老汉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去柴房看那个小姑娘了。
“阿铃,你身体可好了?”
“阿铃”很茫然,她高烧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后昏昏沉沉的,什么都记不得。听眼前和善的大娘亲切唤她“阿铃”,才知道这是自己的名字。
“我叫‘阿铃’?你是谁啊?我为什么在这儿?啊……我头好痛……”
“阿铃,我是郑大娘啊,你不认得我了吗?”郑大娘一探阿铃的额头,还是有些烫,“看来还没好透,难怪糊涂了。”
“郑大娘?你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只觉得头痛,脑子里空空的,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我忘记了,我……”阿铃的声音颤抖,好像快哭了。
郑大娘叫儿子去厨房盛碗粥来,自己安抚阿铃,跟她讲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三天前,大娘在自家场院里看见西南方向有滚滚浓烟升起,担心是谁家的草垛麦秆让天火燎了,就匆匆赶去帮忙灭火。到了却发现,是阿铃家的房子让人烧了,阿铃爹娘也被人砍碎了扔在地上,血肉模糊的。
郑大娘见此惨状差点吓晕,又听到院篱笆外的草丛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呼救——是阿铃。
她身上的衣服被火烫破了几个洞,还沾上了好多血迹,也不知是她自己的血,还是父母的血,脸上手上都是碳灰,不停地咳嗽,像是在着火的屋子里待了很久才逃出来的。
眼看火势即将蔓延,郑大娘也没多想就把阿铃从草丛里拖出来,背回家了。
阿铃有了些印象,自己好像经历了一场大火,火好烫,像恶魔的舌头一样朝她扑过来,火烧得竹子噼里啪啦响,爆破声震得她双耳流血。
对!血!还有血!到处都是血!黏稠乌暗的血,一直流,从竹屋地板流到台阶,又从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滴,嘀嗒,嘀嗒,嘀嗒……滴进火里,滴进水中,滴进梦里,整片天都被凝滞的血色笼罩。
可她还是什么都不记得,听闻家中悲剧,甚至都哭不出来。她对郑大娘所说的“自己家”没有一点记忆和感情,她觉得自己该大哭一场,可只是眼睛酸酸得掉了几滴泪而已。
郑老汉一路跟着红衣女人,见她买了棺材和板车回竹屋收尸了,收尸完又往外头的树上系了根红带子,然后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好像是在祈祷。然后才离开了天福村。
郑老汉看着她走远了,才安心回家。
郑老汉一回来就直奔柴房,把阿铃拽往土地庙去——就算那个女人走了,危机暂时解除,留着她也迟早是祸害。
郑大娘追在后面苦苦哀求丈夫留下这个可怜的孩子,却被郑老汉一巴掌扇倒在地。
“臭婆娘!这野丫头就是个灾星,他父母说是逃荒来咱们村落脚,可是却被人分尸焚屋,这几天又先后有两个来历不明的人问起她,肯定是招惹了不三不四的人。留下她,迟早会连累我们!”
“野丫头”——这是阿铃醒来后得到的第二个名字,“灾星”是第三个,阿铃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带来这样的争吵。
郑小宁这会儿也追来了,扶起摔地上的母亲宽慰道:“娘,我知道你心善,可是你看看她家啥情况,咱家又是啥情况!这丫头不是你时常救助的阿猫阿狗,她是人,她会长大,会明白一切,也许以后仇家还会找上来,也许她会自己去寻仇。你收留她三五日,她会一辈子记得,可你要一直收留她,她会给我们带来灾祸!”
郑小宁一边说,一边轻轻掸去母亲身上的尘土。可郑大娘完全不领情,撇开儿子,赌气似的说,“我就是要留下这个苦命的女娃娃!我还要让她做我女儿!”
郑小宁听了倒吸一口凉气,又抬手去捋平母亲衣服上的皱褶,擦擦脸上沾的灰尘,终于想到该怎么劝了,压低声音道:“娘,别说气话了。家里多了张吃饭的嘴,还要多交人头税。官贼多坏啊,三天两头找借口征税,上个月的税,还是靠您没日没夜织绢布抵的……”
“你们说的,我懂!只是这个孩子爹娘没了,家没了,自己又生着病,啥都不记得了……叫我看着怎么能不心疼!孩子他爹,我看着她就想起咱家二郎,他要是还活着,也是这般大了。做爹娘的,将心比心,要是咱们不在了,也会希望有人能照顾咱的孩子。”
大娘又靠近郑老汉,温柔轻扯着他的衣角,企图用夫妻情分敲打丈夫:“再说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会去寻仇?咱们把她藏好,也不让仇家来寻她!”
郑老汉沉默了。他一听娘子说起二郎,就不敢再生气,也不敢再怨娘子的妇人之仁,这个早夭的孩子是他们的心病,郑大娘为二郎夭折的事整整一年都没跟他说话。
可是眼下,他仍要将这个女孩扔得远远的,手上又加重了三分力道拽着阿铃的细胳膊往土地庙走。
阿铃听到这番饱含普通人家辛酸血泪的争吵,也不敢死皮赖脸地留下,用另一只手拽了拽郑老汉的衣袖,语气硬硬地说:“放开我!我自己会走,不连累你们!”
郑老汉闻言,诧异地松开了阿铃,心想,这小丫头还挺有骨气的!
郑大娘见丈夫松开了阿铃,便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护着,阿铃却挣脱开了。
“郑大娘,我感激你救我一命,喂我粥食,阿铃无以为报,在这里给你磕三个响头。”说着便跪在地上扎扎实实把头磕在地上磕出响来,又继续道“但是我不能连累你们。我听到了,你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就不必为我这个野丫头操心了。阿铃告辞!”
说罢便像兔子似的拔腿就跑,可是身体虚弱,跑了几步就跌了,郑小宁上前扶了她一把,阿铃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前走。郑老汉拦着妻子不让她追,自己对着阿铃的背影大喊:“好姑娘!跑远点,别再回来了!跑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不要被任何人找到!”
阿铃听到了没有回头,自己小声重复了一遍,“跑远点,不要被找到!”
她走到看不见郑家人的地方,才停下来歇息,忽然想起大娘给她说过家的位置,便想回去看看,就算是遍地碎瓦碳灰,那也是她的家,也许回家回想起些什么。
按照郑大娘的线索,从郑大娘家出发,沿西南方向的小路,走过五户人家,有一片小竹林,再往前走半里,有块大石头,上书“天福村”三个大字,附近有座竹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就是阿铃家了。
阿铃一路走来,路过的无非是寻常的农家茅草屋,顶多用黄泥和水垒墙,但阿铃家却不同,院外用竹篱笆围起,挂块小竹匾,刻着“清竹雅舍”四字,倒像文化人住的。
阿铃回到现场,火虽已熄,但废墟间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脚下土地还有热气侵袭;郑大娘说的尸体不见了,只剩亲人的血在地上凝固干裂;而最让阿铃铭记的,是废墟中散发的一股刺鼻气味,那不是寻常草木焚烧的气味,更像是毒虫毒草经火焚烧后释放的腥臭毒气。
阿铃捏着鼻子在废墟和空院里逡巡翻找,只找到一颗天青色琉璃铃铛腰坠,烟灰深嵌在雕花纹路中,盖住了琉璃原本的光泽,可阿铃直觉,这就是她从前的珍宝,便吹掉覆在上面的灰尘,揣在怀里带走了。
走出院子,又见门口道旁的树上飘着一根长长的红色缎带,来时只顾着找房子,竟没发现。那红色缎带约莫三指宽,五寸长,一端绣着某种花纹,好像是双鸟衔枝的样子,阿铃觉得这图案似乎有什么特殊意义,而且这红缎的料子、做工都很精致,显然不是村里自然会有的,要不就是连住所都别具一格的爹娘的遗物,要不就是仇家行凶完离开时无意留下的“罪证”,阿铃也将其一并收在怀里带走了。
阿铃虽寻得两件“遗物”,但心中还是空落落的,便隔着院篱笆墙,对着里面的竹屋废墟喊了声“爹娘”,又跪地三叩首,也算尽了孝,这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