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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动的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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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论社的赛前模拟被特意安排傍晚的六点半开始,学校将晚自习推迟一个小时,让学生自行选择前去观看或者留在教室自习。
周思屿和苏晚怡江溪清三人提早去占位置,没想到第一排已经被人占满,她们只好赶紧跑去第二排中间占好位置,为了不离场,手里的饮料都没敢喝。
裴烈单手插兜闲庭信步走进来,眯起眼歪头一看,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他走去第三排坐下,凑上前问,“诶?同学?你也来了?”
周思屿转头,看见是裴烈,“好巧呀。”
“是来看南弦的吧?”裴烈笑问道,“他在后台准备呢,要不要带你去找他?”
“啊?不用不用!”周思屿微笑着摆摆手,在陆南弦出发前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只需要期待他的表现。
最近周思屿总用各种理由去找陆南弦借书,虽然只是一场赛前模拟,但陆南弦去图书馆的频率越来越高,以至于有那么几次周思屿逮住机会就会陪他去还书或者借书,她手上的书被登记在陆南弦的学生卡上,所以她还书的时候,也要去找陆南弦,所以,就这么顺理成章有来有往了。
“我同学也是辩手之一,也给她捧捧场。”周思屿补充道。
“南弦听见该伤心咯。”裴烈故作可惜,想起自己还没给对方自我介绍,他轻咳两声,“叫我裴烈吧,你呢?”
周思屿礼貌道,“周思屿,岛屿的屿。”
“南弦就是这样,太注重个人隐私,他不怎么和我谈论女孩子的事。”裴烈解释道,毕竟女孩子容易敏感多想,别让对方误会陆南弦是不上心,连名字都不告诉朋友。
“看样子你们玩在一起很久了是吗?”周思屿好奇地问道。
“青梅竹马!”
一旁的苏晚怡听见立刻噗嗤一声低下头。
这时开始有大批学生陆续进来,木板上移动的脚步声夹杂着期待的讨论声,安静的多功能厅霎时间人潮涌动,一个男生站在阶梯张望,裴烈看见他立刻举起手大声道,“宗和!这里!
那个男生微微点头,朝裴烈走来。
周思屿看过去,她头一次觉得,居然会有人看起来比陆南弦还要冰冷,如果说陆南弦的冷是一座被尘封的火山但会令人想探索,那么这个男生就是一块毫无温情,被冰雪淬炼过的玉,令人望而生畏。
叶宗和坐下,“还没开始吧?”
“没呢,还有十几分钟。”裴烈放下手机,“难得哦,你很少来这种场合。”他调侃道。
“凑凑热闹。”叶宗和礼貌道。
姗姗来迟的杨慕修和沈景桓还有司徒礼坐在苏晚怡右边,
时间来到六点三十分整,一道严肃的钟声敲响,正反双方的辩手陆续上场,主席上前说完开场白后,辩论赛正式开始。
这次比赛的辩题是:“人工智能的伦理边界应更注重技术可控性,还是人文价值先行?”
陆南弦持反方——人文价值应先行。
双方的一辩开篇立论后,来到第二轮的攻辩环节,
陆南弦作为二辩的表现堪称完美,他引用《弗兰肯斯坦》探讨造物责任,借汉娜·阿伦特的“平庸之恶”分析算法偏见,用《黑镜》系列作为现代性寓言的注脚,每一次起身,他的声音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刃,在空气中划出清晰的逻辑轨迹。
周思屿掏出手机从不同的角度拍下各个角度的陆南弦,在镜头中的陆南弦不及现实的一半。
“诶,你是他站姐吗?”江溪清见旁边的人从开场之后就没放下过手机。
“嘘!录像呢!”周思屿竖起食指小声说。
“对方辩友一直在强调人文价值的重要性,这我们认同。但请面对一个现实问题:您所说的‘人文价值’,在具体的AI系统开发中,该如何转化为一行行代码、一个个参数?”正方三辩起身发言。
他调出一张算法流程图:
“当工程师写下一行if(condition){action}时,condition的判断标准是什么?是‘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还是‘不伤害任何人的权益’?——这两个原则在自动驾驶的紧急避让场景中,会导出完全不同的算法。”
他看向反方席位:“您说人文价值是‘锚点’,很好,但请告诉我们:这个锚要抛在哪里?用什么材质的锚链?能承受多大的风浪?——如果这些具体问题得不到回答,那么‘以人文价值导航’就只是一句漂亮的空话。”
反方三辩科颖站起身,开口时双手交叠放在桌面。姿态从容,“我方前两位队友已经阐明,人文价值不仅是必须要,而且是可操作的。”
“现在我想请对方辩手思考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如果我们放弃人文价值这个锚点,那么该以什么来导航?”
科颖开始列举,每说一项,屈下一根手指,
“多数人便好?那就会陷入51%可以压迫49%的民主暴政。”
“资本利益?那我们讨论的就不会是伦理,而是财报冷漠的数据。”
台下有轻微的讨论声,几位老师微微点头。
她的声音始终平和有力,抛出的每个问句如同棋盘上的棋子,被安置在正确的位置,“人文价值确实存在多元性和模糊性。”话锋一转,“但这恰恰是人类文明中最珍贵的特质,它不是一份写死的代码,而是一场永续的对话,在场对话中,不同文化,不同立场的人,不断协商、妥协、修正。”
裴烈刚回完信息,瞧见一旁的叶宗和举起手机拍照,目光往下移,第二排的人都在在拍照,只是除了周思屿拍摄的对象是陆南弦外,其余都是在拍科颖,
于是,他也差点忍不住举起手机。
科颖看向评委席,微微点头,“与其追求一个不存在,绝对清晰的的技术标准,不如拥抱虽然复杂、但充满生命力的对话过程,因为…”
她顿了顿,这是唯一预设好的停顿,让接下来的话语有了格言般的重量,“重要的不是地图完美无缺,而是我们始终在寻找更好的方向,谢谢。”
“时间到。”
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一处掌声,如同火星点燃草原般,越来越多掌声响起。
“我老姐超厉害的!”司徒礼猛猛鼓掌。
接下来是自由辩论,
打到最焦灼的时候,对方四辩顾听澜抛出一个听起来很绕口的问题:
“你方说要用人文关怀来管理人工智能,可不同地区、国家的人文关怀方式根本不一样,就像美国人觉得可行,但日本人觉得不可行,那么机器到底应该听哪一方?这不说明了,人文关怀的概念本身太过模糊,无法具体落实吗?”
对方辩友的类比存在范畴错误。”陆南弦起身,语速平稳,“你方将‘不同文化对伦理的理解差异’,偷换成了‘伦理本身不可知’。这就像因为有人色盲无法分辨红绿,就宣称‘颜色不存在’——”
顾听澜推了推眼镜,毫不留情地打断道:“那么请具体回答:如果美国人训练的AI认为个人隐私至上,日本人训练的AI认为集体和谐优先,当这个系统需要为一家美日合资企业服务时,它该听谁的?”
这是个经典的“文化冲突”困境,但陆南弦早有准备。
“这正是‘人文关怀’必须介入的原因。”他走向白板,“不是要找到一个‘唯一真理’,而是要建立一个协商框架。就像国际贸易争端有WTO,不同文化背景的AI系统也需要——”
“——需要什么?”顾听澜抬起下巴质问,“需要另一个AI来仲裁吗?那不就成了无限递归?”
这个打断很突兀,陆南弦蹙眉反驳道,“当然不是,需要的是人类设计的——”
“人类设计?”顾听澜轻笑一声,“同学,您刚才说‘伦理规则本身就是人文关怀的体现’,对吧?”
“对。”
“那么请问:如果不同文化对‘人文关怀’的理解不同,他们建立的‘伦理规则’会不会也不同?”
“会,所以我们需要——”
“所以!”顾听澜迅速截断,“您说‘因为要有人文关怀,所以需要伦理规则’——但人文关怀本身是多元的,那么不同文化就会建立不同的伦理规则。而这些不同的规则,又都自称是‘人文关怀的体现’。”
陆南弦顿了顿,让这个逻辑链条在空气中凝结:
“于是我们回到了原点: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人文关怀’?如果连这个都确定不了,您所谓的‘伦理先行’,究竟是以哪个文化的伦理为准?”
顾听澜最后补了一刀,声音放轻却更刺耳:“还是说……你潜意识里认为,你所接受的这套伦理观念,就是普世标准?”
计时器开始跳动:30秒。
陆南弦怔住了半秒不是因为他没有答案,
他可以谈“重叠共识”,谈“程序正义”,谈“最低限度的普遍伦理”。
但问题在于:顾听澜留下一个陷阱等着自己往里跳,他的设问方式,把自己所有可能的回答路径都预设成了文化霸权的体现。
这是一个精巧的自指陷阱:任何试图定义“普遍”的尝试,都会被反诘为“特定文化的伪装”。
陆南弦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他需要跳出这个框架,需要指出对方偷换了“文化差异”与“伦理相对主义”的概念,需要——
25秒。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但第一个词卡在喉咙。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陆南弦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
如果他此刻说出“不同文化可以对话协商”,对方会立即抛出准备好的数据,“全球AI伦理论坛中,英美学者发言占比67%,非西方学者仅占22%,您说的‘对话’,真的是平等对话吗?”
20秒。
周思屿双眸一暗,台上的顶灯投射在陆南弦身上,他下颚紧绷,嘴唇微动却没有说话,她看见那是被步步紧逼后的狼狈。
台下开始的有细碎的议论声,评委席上,一位老师轻轻摇头。
陆南弦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他看见了陷阱的全貌,但时间不够他拆解所有机关——
反方三个人一时间被卡住思绪,需要跳出这个局必须重新组织语言,找到一个能逃出逻辑陷阱、又能维持叙事高度的切入点,可是时间并不等人。
“15秒。”
就在这时,观众席第二排,一个身影站了起来,“主席,请允许我发言。”周思屿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台上台下各个角落。
如同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所有目光瞬间聚集在周思屿身上,身旁的江溪清和苏晚怡顿时瞪大眼睛抬头看向她,台下的裴烈以及台上的顾听澜纷纷拭目以待,看她要掀起什么波澜。
周思屿深吸一口气,从阶梯走下,经过评委席时,主席试图阻止,“同学!这不符合…”身边的负责老师伸手,“诶,模拟而已,看看这个女生能给我们什么惊喜。”
她从走到陆南弦面前拿了一根粉笔,转身前还不忘朝对方眨眨眼,随后径直走向赛场侧面的备用黑板。
陆南弦喉咙发紧,暗暗平复因着急而急促的呼吸,这不符合比赛程序,周思屿也根本没有系统性地学过辩论,他紧盯那道背影,她背脊挺直,肩胛骨因为抬手书写而微微耸起,神情是那么的专注。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等等看。
周思屿并没有写字,而是在画图,一个小房子,标上“教室”。
“我举个非常生活化的例子。”她转身面对全场,声音清亮,“假如我们现在要制定一个教室卫生值日规则。”
“A同学说,按照学号轮流,这样公平。”周思屿在房子左边写上:公平轮值。
“B同学说,按照座位距离垃圾桶最近的人负责,效率高。”右边写上:效率优先。
“C同学说,谁弄脏谁打扫,最合理。”下面写:负责到人。
“你看,简单的一个值日问题,就有三种不同的公平观。”周思屿用粉笔将三个词圈起来,“那是不是说,因为公平这个概念模糊,我们就不制定值日规则了?”
台下不少人笑了起来。
“你看,光是一个值日,就有三种方案。”她用粉笔把三个词圈起来,“那我们是不是该说:‘公平’这个概念太模糊,这周就别值日了?”
台下有人笑出声。
“当然不是。”周思屿也笑,“我们可以开个班会。每个人都发言,说为什么支持自己的方案。体育委员说轮值不偏袒,劳动委员说责任到人效率高,班长说竞争能让班级更上进。”
陆南弦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开,他不知不觉沉迷进去,即兴发挥的表述松弛有度,把所有人带动进自己的观点,这是自己并不擅长的事情。
“有趣的是——讨论到一半,生活委员突然说:‘其实我们可以结合啊,平时轮值,大扫除分责任区,每月评一次优秀小组给奖励。’”
周思屿在黑板中央画了三个部分重叠的圆,“最后我们定的规则,是三者的结合:基础轮值+责任分区+奖励机制。没有哪个方案‘完全正确’,但合在一起,解决了大部分人的顾虑。”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看向顾听澜微笑道,“所以回到您的问题,美国人重视隐私,日本人重视和谐——为什么非要选一个?为什么不能设计一个系统,在隐私保护的基础上促进和谐,在维护和谐的同时尊重隐私?”
周思屿看向观众席,无数双眼睛期待着她接下来的表现,
“预设了差异必然导致对立,但很多时候,差异只是拼图的不同部分,真正的人文关怀,不是找到唯一的‘正确拼图’,而是学会把不同的拼图块,组合成更大的画面。”
“而这个过程——倾听、协商、妥协、创造——本身就是人文关怀,不能因为拼图还没拼完,就说‘拼图没有意义’。”
“——拼图的过程,就是意义。”
有位女老师笑出声,边笑边摇头:“这孩子……怎么能把这么抽象的问题,说得像在讨论谁该倒垃圾。
不可否认,所有人都听懂了。
顾听澜无奈地摇摇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倒计时停在最后三秒。
周思屿朝反方点头,朝评委席微微鞠躬后走下台回到观众席,她用手背擦点指尖的粉笔灰,随意得完全看不出,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并不起眼的事情。
台下台上传来各种讨论的声音,有欣赏的,有惊讶的,陆南弦缓缓坐下,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融化,像冰封的湖面在初春阳光下裂开第一道缝隙,咔,很轻的一声,
但是你清楚的知道冬天结束了,
主席总结完便宣布比赛结束,这场辩论并没有胜负之分,只是供大家有一个探讨,思想碰撞的过程。
观众席上的学生开始离场,整个厅内很快只剩下几人。
颖立刻冲到观众席上,对周思屿激动道,“我靠!你怎么那么厉害!深藏不露啊!”
周思屿举起双手,十根手指还微微颤抖,她也有点不可置信,回想起来还有点害怕,“低调低调,不影响你们吧?”
“不影响,只是画面的冲击力很大,我看见你走上台的时候都差点表情失控,幸亏忍住了。”科颖说。
“你的表现也很棒。”沈景桓朝科颖道。
陆南弦和顾听澜一起走过来,完全没有在台上针锋相对的样子,顾听澜抱着手臂不满道,“为了能让你踉跄几步,我可花了不少时间。”
裴烈松了口气,“我生怕你俩在台上打起来。”
“南弦,偷偷请外援,作为补偿,我要去丽璟把最贵的菜点一遍,算你账上!”顾听澜伸出拳头砸向陆南弦胸口。
陆南弦勾起唇角,“随便,既然这样,外援也一起吧,谢谢你帮忙。”他朝周思屿道。
“去的时候提前和我说可以吗?”周思屿问。
正当陆南弦以为她是要好好准备打扮之类的时候,周思屿说,“去之前我什么都不吃,就等着这一顿!”
“那现在先请你喝杯东西,走吧。”陆南弦有些无奈,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些许涟漪。
“好。”
从多功能厅出来,只有一两个学生还在外面,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只有两道身影朝相反方向,那栋三层浅灰色的建筑走去。
“怎么想到用值日表作比方?”陆南弦问,他在脑海里过了无数种理论,试图用高级的逻辑反击,没成想,周思屿给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对方抛出的问题已经很具有迷惑性,我还讲谓词逻辑和哥德尔不完备性只会将问题变得更复杂。”周思屿解释道,她摩挲起手心,这些天恶补啃的书终于派上用场。
“辩论赛台下坐着一半文科生,还有评委老师。我说拓扑、说符号逻辑,他们可能要反应半天。但我说值日表——”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每个人高一时都为值日跟同学吵过架,一听就懂。”
陆南弦看着她,夕阳透过树荫,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光,额角还有细微的汗,几缕头发粘在那里。很真实,很鲜活。
“而且,”周思屿补充,语气变得轻快,“你注意到没?我说‘值日表’的时候,你朋友的表情有点僵硬呢,他是不是很讨厌做值日?”
她眨眨眼:“所以我的比方,不仅讲清了道理,还悄悄戳了下他的痛点,替你报个仇,一举两得。”
陆南弦怔住,他一直以为,她的介入是灵光一现的机智。但现在他明白了——她在站起来之前,已经看透了场上每一个人的弱点,甚至包括观众的理解门槛。
她用最通俗的语言,不是因为她只会说通俗的话,而是因为她选择说最容易被听懂的话。
“南弦,不好意思,我自作主张上台,这不符合辩论赛的规定,我只是…”周思屿欲言又止,她无法看见陆南弦陷入困境时视若无睹。
“那就罚你多陪我跑几趟图书馆。”陆南弦没有追问缘由,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清楚,就像他此刻看向周思屿时,胸腔深处产生了一种清晰的,别样的异动。
周思屿扬起一个明媚的笑,眼睛如同弯弯月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