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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上 搬进县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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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县城的第一个晚上,全家谁也没睡好。
楼上有人走动,楼下婴儿哭,走廊尽头的水龙头没有拧紧,一滴一滴落进铁桶。南槐村的夜里也有声音:狗叫、风吹玉米秆、驴在槽边磨牙。但那些声音隔得远,知道来处;楼里的声音贴着墙,却不知道属于谁。
秀英半夜起来,习惯性地想往灶膛添柴,摸到冰冷的煤炉才想起已经没有灶。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见德昌问:“后悔了?”
“谁后悔。”
“那你叹什么气?”
“楼上那个人一晚上上几回茅房?”
德昌笑了。笑声被水泥墙碰回来,显得屋里比实际更小。
县城生活从排队开始。早晨在水房排队,买豆腐排队,洗澡排队,孩子报名也排队。秀英起初不习惯用粮本,买错过两次定量;后来她把各种票证分门别类夹在旧书里,谁也不许乱动。她很快学会了在楼道里与邻居交换鸡蛋票和肥皂票,也学会了把农村送来的花生分成小包,送给车间主任的爱人和学校老师。
林雪转进县城中学。第一天,她的布鞋和旧书包引来几个同学打量。有人问她村里是不是每天都要喂猪,她说自己家没有猪。对方又问家里有没有电视,她说大伯家隔壁有一台。全班笑起来。
她回家后什么也没说,只央求母亲买一双白球鞋。秀英算了两天,最后用国梁寄回的钱买了。林雪穿上新鞋,第二天却在放学路上绕了很远,避开来县城卖鸡蛋的淑琴。晚上她因为这件事哭了,却不肯告诉任何人为什么。
国海比妹妹更快适应。他知道哪个门市部后门能买到不要票的糖,知道火车站有人收旧报纸,也知道机械厂废料堆里哪些铜线能卖钱。他学习仍不好,却第一次发现,不会做题并不等于什么都不会。
有个星期天,他从南方来的商贩手里买了十把塑料梳子,拿到厂区宿舍挨家挨户卖,半天赚了两块钱。秀英知道后骂他投机,叫他把钱退回去。德昌表面跟着骂,晚上却把那两块钱拿起来看了很久。
“卖梳子的人多吗?”他问。
“县城多,济南更多。”国海说。
“你去过济南?”
“哥信里写的。”
德昌把钱还给儿子:“先把书念完。”
国海接过来,没答应。他站在窗前看铁路。宿舍楼北面不远就是一段铁轨,每天夜里都有火车经过。车窗的灯一格一格从黑暗中闪过去,他总想知道那些车最后停在哪里。
与此同时,南槐村的德厚独自守着两院房子和分到手的地。春天他种麦,秋天种玉米,收成一年比一年好。他给县城送粮时,从不在楼上过夜,总说牲口没人喂。
有一次林雪问:“大伯以后也搬来吗?”
秀英正在择菜,停了半晌。
“你大伯搬来,咱家的根就没人看了。”
“根还要人看?”
“树根不看也活,人不一样。”
林雪没有听懂。多年以后,她在北京一间有暖气的房子里想起这句话,仍不知道母亲说的是留在村里的人,还是已经离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