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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搬家 一九八二年 ...

  •   一九八二年正月过后,县机械厂正式通知林德昌搬进宿舍。

      房子只有一间半。外间能放桌子和炉子,里间摆两张床,厨房和水房是整层人共用。秀英第一次去看时,站在门口半天没进去。墙是白的,水泥地平平整整,窗外能看见厂里的烟囱。她先问煤往哪里堆,又问鸡养在哪里。德昌说城里不养鸡,她像没听懂。

      搬家的日子定在二月初六。德厚借来生产队留下的一辆拖拉机。能带走的东西摆满院子:两床被褥,一只樟木箱,一个掉漆的红柜,铁锅、脸盆、暖壶、三把凳子,还有国海拆下来的半副兔笼。秀英每样都舍不得,最后连灶台旁用了十几年的咸菜石也想搬。德昌说楼上没有咸菜缸,她便坐在门槛上抹了一回眼泪。

      “像逃荒似的。”她说。

      “逃荒哪有往有工资的地方逃。”德昌说。

      国梁已临近毕业,特地从济南回来帮忙。国海十六岁,个子蹿得快,什么重东西都抢着搬。他对县城的兴趣不在学校,而在车站、商店和厂门口那些南来北往的货车。林雪十二岁,把课本和几本借来的小说用布包了两层,生怕路上沾灰。

      临出发前,秀英回屋看了三遍。最后一次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一只小布包。国梁认出那是爷爷木箱底下的蓝布。

      “里面是什么?”他问。

      秀英把布包塞进红柜抽屉。“几张旧纸。”

      “爷爷的?”

      她看着儿子。六年过去,国梁已比她高出半头。她似乎想说什么,德昌在车上叫她,她便转身锁门。

      锁落下时,德厚说:“别锁。”

      秀英回头。

      “家里有人。”德厚说。

      他接过钥匙,把门重新打开。屋里没有人,风穿过堂屋,吹得窗纸轻响。可在德厚看来,只要灶还在、床还在、槐树还在,家就不能从外面锁死。

      拖拉机发动了三次才着。黑烟升起来,院里的鸡惊得到处跑。国海和林雪坐在被褥上,秀英扶着红柜,德昌坐在驾驶员旁边。国梁本想留下陪大伯,德厚却把他推上车。

      “送你爹去。”

      “大伯,你真不去看看?”

      “地在这儿。”

      德厚说完,弯腰捡起从车上掉下的一只搪瓷缸。缸上印着红色的“劳动光荣”,边沿缺了一块瓷。他追了两步递给国梁,拖拉机已经开始动了。

      车驶出林家大门时,秀英忽然哭出声。她不是没去过县城,也不是不知道还会回来,可房子一旦装上车,人就会明白“去一趟”和“离开”不是一回事。

      邻居们站在路边送。有人羡慕,有人说城里的楼房冬天暖,有人悄悄问德昌还能不能替自家孩子找工作。国海朝每个人挥手,像去一个已经属于他的地方。林雪起先也挥,到了村口却把手放下了。

      拖拉机向北拐上公路。

      老槐树从屋顶后露出来。先还能看清树杈,再后来只剩一团暗色。国梁一直回头,直到它完全被尘土遮住。他忽然记起六年前那个雪夜:铁锨落下,地下发出闷响,老人抬手说算了。

      “哥,你看什么?”林雪问。

      “树。”

      “树有什么好看?”国海说,“县城也有树。”

      国梁没有解释。县城当然有树,可不会有哪一棵知道他们全家的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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