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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泉 国梁在济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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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梁在济南读书的第三年,第一次带父亲去看趵突泉。
德昌来省城是替机械厂送一份材料。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胸前别着厂徽,一下火车便把布包夹在腋下,怕人挤走。国梁在站外等他,看见父亲随着人流出来,忽然觉得他比在家里矮了一点。
城市会把人显小。楼高,路宽,公共汽车从身边过去,卷起柴油味。德昌一路问每一栋楼是什么单位,每一辆车要多少钱。他不看风景,只看秩序:门口有没有岗亭,人进去要不要证件,穿什么衣服的人能从正门走。
办完事,国梁说带他看看泉。德昌先嫌门票贵,听说学生证能便宜才答应。
泉池边围着许多人。水从石缝间翻上来,一团一团,像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德昌看了半天,说:“这么多水,不拿去浇地,可惜了。”
国梁笑他。笑完又想起南槐村的井。大旱年间,林守田每天半夜排队打水,回来先喂牲口,再给人喝。爷爷若看见这些水,大概也只会问能浇几亩麦。
“爹,”国梁忽然问,“爷爷为什么不让我们往北走?”
德昌的目光仍在泉上。“人快死了,胡话多。”
“树底下是什么?”
“不知道。”
答得太快了。
国梁没有再问。泉水表面映着树影和人脸,刚看清便被下一股水打碎。他想起母亲雪夜站在青砖前,想起大伯说死人想埋住的东西不必刨出来。家里每个人都像知道一小块,却都装作只知道自己那一块。
回学校前,德昌把一个信封塞给他。里面是二十块钱,差不多是他半个月省下的工资。
“别只吃咸菜。”
“家里还要搬城里。”
“正因为要搬,你更得把书念完。”德昌说,“咱家能不能在县城站稳,不看我,看你。”
国梁接过钱,第一次感到那张录取通知书并不只属于自己。大伯卖掉的驴,母亲省下的油,父亲每天五十里的自行车,全压在这张薄纸上。知识改变命运听起来像一句轻巧的话,可命运真正挪动时,需要很多人在后面一起推。
火车开走后,德昌站在站台上没有立刻离开。国梁隔着车窗看见父亲越来越小,蓝工装混进人群,最后只剩胸前一粒模糊的红色厂徽。
地下的泉水仍在涌。它没有方向,出了池子,却总会往低处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