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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城里人 林德昌进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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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德昌进县机械厂,靠的并不全是那只鸡。
一九八一年春天,厂里一台从外地调来的旧车床出了毛病。老吴知道他修过脱粒机,半夜骑车来叫他。德昌跟着去了,拆开机壳,看见一根皮带被铁屑卡住,轴套也磨偏了。他在车间里忙到天亮,用锉刀一点点修出临时垫片。机器重新转起来时,声音仍不好听,但能干活。
车间主任问他:“想不想留下?”
德昌说想,声音很平,手却在裤缝上来回擦。
最初只是临时工,工资不高,每天清早从村里骑车去县城。来回五十多里,他冬天眉毛结霜,夏天后背的汗把工装洇成深蓝。半年后,厂里给他转了合同制名额,又腾出一间筒子楼宿舍。最难的是户口,材料来回退了几次。国梁放假回来,替父亲把申请重新誊清,又去找学校老师开证明。
户口迁出的那天,德昌把那本薄薄的户口簿带回村。消息不知怎么传开,晚饭前竟来了十几个人。大家轮流翻看,手指在“非农业”几个字上摸。有人说纸还是那张纸,人从此却不同了。
德厚没有凑近。他在门口修锄柄,木屑一片片落在脚边。
“哥,”德昌把户口簿递给他,“你看看。”
“我不识那几个字。”
“以后国海和小雪能去县城上学。”
德厚手里的刨刀停了一下:“地呢?”
“地留给你种。收成咱们再算。”
“你成城里人,地就看不上了?”
德昌脸上的喜气收了一半。“不是看不上。两头顾不过来。”
兄弟俩第一次为“出去”争吵。声音并不大,越低越硬。德厚说地不能没人,祖屋也不能空;德昌说孩子不能一辈子围着三亩地打转。德厚问城里有什么好,德昌指着那本户口簿,说至少孩子将来不会因为一张纸被挡在门外。
最后是淑琴摔了锅盖。
“爹才走几年,你们就要分家?”
院里静下来。老槐树刚发新叶,暮色里黑压压盖着屋顶。
当晚,两家人仍在一张桌上吃饭。德厚只喝粥,不夹菜。德昌几次想说话,又咽回去。国海察觉气氛不对,故意讲学校里的笑话,没人笑。林雪把碗边的一粒米拨来拨去,最后夹到大伯碗里。
吃完饭,德厚独自去东院。德昌跟过去,两人在屋里谈到很晚。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第二天一早,德厚把父亲留下的木箱搬出来,放到院子正中。
“房子不分,”他说,“地也先不分。你去城里,什么时候想回来还有地方睡。”
德昌点头。
“树不能动。”德厚又说。
“不动。”
“树底下也不能动。”
这一次,德昌沉默得更久。
“好。”他说。
国梁站在门边,忽然确定,大伯不但记得那一夜,也听见了第三锨下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