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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少了一根枝 一九八二年 ...

  •   一九八二年清明,林家人回南槐村上坟。

      县城生活刚过一个多月,国海已经嫌村路泥多,林雪则在进村前脱下白球鞋,换回母亲带来的布鞋。德昌穿着工装,胸前厂徽擦得很亮。有人隔着田埂喊他“林师傅”,也有人半开玩笑叫他“城里人”。他每次都摆手,脸上却藏不住笑。

      德厚在老屋备好了饭。桌上有新蒸的白馒头、炒鸡蛋和一盆鸡肉。秀英看见那只盛鸡的粗瓷盆,马上认出杀的是院里唯一的芦花母鸡。

      “留着下蛋多好。”她说。

      “城里人回来一趟,不能光吃咸菜。”德厚说。

      这话让桌上静了一瞬。德昌想说自己不是外人,最后只给哥哥倒了一杯酒。

      上坟回来,国梁独自留在槐树下。他即将毕业,县里已经来函,愿意接收他进财政或经委系统。父亲读到信时一夜没睡,第二天去供销社买了一支钢笔,说以后坐办公室不能总用铅笔。

      国梁本该高兴。他沿着父亲指过的路读书、进城,眼下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为家里想象中的“有身份的人”。可站在槐树下,他又听见了那声被冻土包住的闷响。

      三块青砖还在。最南边那块已经不晃,砖缝里长满草。国梁蹲下去,用手拔草。手指刚摸到砖沿,身后有人说:“别动。”

      是母亲。

      秀英手里拿着一件旧褂子,像是特地从屋里追出来。六年前雪夜,她曾独自站在这里;搬家那天,她又从老人木箱里拿走蓝布包。国梁这次不肯让她回避。

      “娘,下面到底是什么?”

      秀英望着青砖,没有立即回答。

      “你爷爷没告诉我。”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也是别人说的。”

      “谁?”

      她把旧褂子搭在胳膊上。风从北面来,槐树刚发出的嫩叶在他们头顶相互摩擦。

      “你奶奶活着的时候,做梦总叫一个人的名字。不是你爷爷的名字。”

      “谁的名字?”

      “没听清。你爹可能听清了,他不肯说。”

      国梁还想问,德昌在院门外叫他们。秀英转身前,伸脚把他拔松的草踩回砖缝。

      “国梁,你是读书人。读书人总觉得什么事都该有个答案。”她说,“可一家人过日子,有时候靠的不是答案,是大家都别问。”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家里确实藏着一件不能问的事。

      下午,全家准备回县城。德厚送他们到村口。老槐树今年有一根朝北的大枝没有发芽,树皮从中间裂开,露出灰白的木头。淑琴说是去年雷劈的,德厚说去年根本没有雷。

      村里的老人却有另一种说法。他们说,老槐树记得每一个离开南槐村的人;每走一个,第二年便少长一根枝。

      国海听完大笑,说等他以后去了济南,树不得秃一大片。林雪让他别胡说。德昌催孩子们上车,仿佛只要走得够快,就不会听见这些旧话。

      客车来了。

      车门合上前,德厚把一袋新麦种递给德昌,说县城吃不着这个,秋天回来再拿面。德昌接过袋子,想说城里可以买,最终没有说。

      汽车驶上北去的路。国梁隔窗看见大伯一个人站在村口,脚边是融雪后发黑的土地。他身后的老槐树果然缺了一角,远看像一只伸出的手,又像一张没有说完的话停在半空。

      车里,国海已经问起济南的批发市场。林雪捧着书,白球鞋装在布袋里。德昌反复摸胸前的厂徽,秀英抱着那袋麦种,像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

      没有人再回头。

      只有国梁一直望着南方,直到村庄沉到地平线下面。

      他知道,一家人的第一次北上已经完成。

      他也隐约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少了一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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