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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办公室 一九八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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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二年夏天,林国梁毕业回到县城,进了县经委。
报到那天,林德昌提前从机械厂请了半天假。他把儿子新买的白衬衣熨了两遍,领口仍有一道折痕,便用搪瓷缸装上热水又压了一回。陈秀英嫌他多事,说人家单位看的是通知书,又不是衣领。德昌说,通知书把人送进门,衣领决定人家让不让你坐下。
县经委在县政府后面一栋灰楼里。楼不高,门口却有传达室。德昌送到台阶下就停了。他胸前也别着机械厂的工牌,但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到了这里,忽然像一件不能带进门的东西。
“我自己去。”国梁说。
“进去先叫人。年轻人眼里要有活。”
“知道。”
“别看不起端茶扫地。坐办公室也得从这些干起。”
国梁点头,走上台阶。门厅水磨石地面擦得发亮,他在玻璃门里看见父亲仍站在原处,蓝工装被太阳晒得发白。等他回头再看,德昌已经走了。
办公室有四张桌子,三只暖壶和一部黑色电话。电话摆在科长桌上,用一块白布罩着。国梁第一次听它响时,竟没敢接。铃声在屋里急促地震动,科长从走廊进来,掀开白布拿起听筒,说了两声“喂”,便用下巴示意国梁记东西。
他负责抄文件、送报表、汇总全县几家工厂的产值。那些数字整齐地排在表格里:轴承厂增长多少,化肥厂完成多少,机械厂欠产多少。父亲所在的车间也被压缩成其中一行。
国梁起初觉得这些数字比田里的庄稼可靠。麦子会旱,会倒伏,会生虫;报表上的数写下去,就端端正正留在那里。可工作三个月后,他发现数字也会变。厂里报来的数不好看,科长用铅笔在旁边划一道,叫他“再核一核”;核过两遍,数字便比原来好看了一些。
“这不是不真实吗?”国梁问。
科长正在泡茶,把浮上来的茶叶吹到杯边。
“年轻人,真实也分什么时候看。”
国梁没听懂,又不敢再问。他把原表塞进抽屉,重新誊了一份。钢笔尖划过纸面时,他想起大伯卖掉的驴,想起父亲为供他上学骑过的五十里路。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把统计口径弄得更准确。
下班后,他带第一笔工资回家。秀英数了三遍,用手帕包好,压进箱底。德昌喝了两杯酒,叫国海和林雪都坐直。
“看见没有?这就是读书。”他说,“从今往后,咱家不只出了城里人,还出了干部。”
国梁想纠正自己只是办事员,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父亲脸上的骄傲太亮,他不忍心吹灭。
那晚,火车从宿舍楼北面经过。国梁躺在床上,听着车轮声渐渐远去。他忽然发现,自己从南槐村走到县城,再从县城走到济南,最后又回到县城,像绕了一个很大的圈。
可这个县城已经不是他小时候仰望的县城了。
他坐在楼里,第一次看见了门后还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