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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张纸 一九七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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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八月,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进村时,半条街的狗都叫了起来。
他在林家门口停下,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先问林国梁是不是住这里,又让人找印泥按手印。秀英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几遍,还是不敢接。国梁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信封左上角印着省城一所财经学校的名字,脚步忽然慢了。
他拆信时,院里已经挤进七八个人。纸只有薄薄一张,他却念了两遍才念明白。
录取了。
秀英第一个哭。她一边哭一边笑,说家里祖坟冒青烟。德昌把通知书拿过去,对着太阳照了照,仿佛要验真假。德厚站在人群外,衣服上还沾着泥,等大家传完才接到手里。他不识上面所有的字,只认得“林国梁”三个字。
“这个不会错。”他说。
那天晚饭多炒了一盘鸡蛋。国海吃得最快,一边夹一边问省城是不是济南。国梁说是。
“济南比县城大多少?”
“不知道。”
“比北京呢?”林雪问。
“小。”
国海便说,那他以后也去济南。秀英用筷子打他的手:“你先把书念及格。”
国海缩回手,没有反驳。他望着哥哥的录取通知书,眼神不像羡慕,更像在估量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学费和路费成了新难题。全家把能卖的鸡蛋都卖了,德厚又牵着那头驴去了集上。驴是春耕的力气,卖了就要靠人拉耙。秀英知道后追到村口,德厚已经走远。傍晚他空手回来,把一卷钱交给国梁。
“大伯,我以后还你。”
“你拿什么还?”
“我毕业挣钱。”
德厚笑了一下。他很少笑,笑起来嘴角像被太阳晒裂的田埂。
“那就还给国平。让他也念书。”
临行前,国梁整理行李。两床薄被、一件新做的蓝褂、一个搪瓷缸、几本书,全部装进化肥袋改成的包。秀英把录取通知书缝进贴身衣服内侧,怕他在路上丢了。德昌又拆开重缝一遍,嫌她针脚太松。
国梁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全家送他到村北公路。客车每天只有一班,先到县城,再换火车去济南。等待时谁也不知道说什么。秀英不断摸他的衣领,林雪把一把槐花干塞给他,虽然槐花早过了季节,那是她春天藏下的。国海问到了济南能不能寄一张火车站的照片。
车从远处开来,黄土先于车身出现。
国梁上车后找到一个靠窗位置。车开动时,他看见父母和弟妹站在路边,身影被尘土一点点遮住。再往后,南槐村的屋顶沉到田野下面,只剩老槐树的树冠露着。
他想起爷爷的话,手掌隔着衣服按住那张录取通知书。
车一直向北。
那是林家第一个凭一张纸离开土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