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以北》林守卿

3、消息 一九七七年

　　一九七七年秋后，消息先到了县中，又从县中传到公社，最后才传进南槐村。

　　恢复高考了。

　　最早把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是学校的许老师。那天下午，他没有照课本讲政治，反而关上教室门，从夹克内袋里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报纸。教室里的四十多个学生起先以为又有什么重要社论，等他念到“考试”“招生”几个字，屋里忽然静得连窗外自行车铃都听得见。

　　“不推荐了？”有人问。

　　“凭考试？”又有人问。

　　许老师把报纸放在讲台上，手掌压着，像怕它飞走。

　　“凭考试。”他说。

　　国梁回家用了一个多时辰。县中在北边，他每天清早向北走，傍晚向南回来。那天他走得很快，棉鞋里进了沙也没停。到家时，德厚和德昌正在院里修一辆独轮车，他隔着门就喊：“能考大学了！”

　　林德昌先站起来。他年轻时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里缺劳力，没能继续。他抓住侄子的肩膀，问了三遍消息准不准。林德厚却仍蹲在车轮边，把麻绳往轴上绕。

　　“考上了管饭吗？”他问。

　　“管。”国梁说。

　　“毕业给工作吗？”

　　“老师说给。”

　　德厚这才抬头。那一刻国梁看见，大伯脸上像被谁推开了一扇窗。

　　全家最先反对的却是秀英。不是不想让儿子考，而是离考试只剩很短时间，国梁底子又不算最好。家里缺煤油，夜里点灯读书要花钱；去县城报名也要钱；他若不下地，冬小麦谁管。她把每件事一项项列出来，像在清点一个根本装不满的粮囤。

　　国梁那年还没有毕业，赶不上冬天那一场。他把报纸上的日期抄在课本扉页，等同校那些年龄更大的学生进了考场，自己又等了整整一年。到一九七八年夏天，他才第一次报名。

　　林德昌说：“少吃两个月油，也得让他考。”

　　秀英看了丈夫一眼：“你说得轻巧。两个小的鞋都露脚趾了。”

　　林雪那年七岁，坐在门槛上，立刻把脚往裙子底下缩。林国海十一岁，正用铁丝做弹弓，听见哥哥考上就能去城里，问大学是不是比县城还北。

　　“有的在南，有的在北。”国梁说。

　　“你去哪儿？”

　　“考上哪儿去哪儿。”

　　国海朝槐树看了一眼。他也听说过爷爷最后那句话，只是家里人从不在饭桌上提。

　　从那天起，林家的煤油灯每晚亮到很迟。国梁把书摊在方桌上，弟弟妹妹趴在旁边睡。秀英做针线，德昌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德厚有时从东院过来，带一碗炒熟的豆子，放下就走。

　　许老师把自己保存的旧课本都借给国梁，还手抄了几套题。国梁第一次知道，原来一道题的答案能够决定一个人去哪里。他从前读书，只觉得字写得好看会被老师表扬；现在每个字背后都像接着一条路。

　　考试前一晚，秀英煮了两个鸡蛋。那是家里下蛋最勤的一只芦花鸡攒出来的。她把鸡蛋塞进国梁书包，说别让国海看见。

　　国海其实就在门外。他等母亲走后进屋，把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放在哥哥桌上。

　　“我偷许成家的。”他说，“他的笔好。”

　　国梁要他还回去。

　　“你考上了再还。”国海说，“考不上就算你偷的。”

　　国梁笑了。他把铅笔装进铅笔盒，却没有用。许多年后，他已经有了许多支钢笔，仍记得那支偷来的铅笔，比任何一支都直。

　　他第一次高考没有考上。

　　消息回来时，村里正杀年猪。林德昌把通知看了两遍，什么也没说。秀英反而松了口气似的，叫国梁去给大伯送一碗血豆腐。

　　国梁端着碗走到槐树下，忽然不肯再走。他觉得全村人都知道自己失败了，连树上的喜鹊也知道。他把碗放在青砖上，蹲下来哭，没有声音，眼泪掉进尚未融尽的雪里。

　　德厚从东院出来，看见他，只说：“地第一年不出苗，第二年还得种。”

　　“读书不是种地。”国梁说。

　　“我只会种地。”德厚端起碗，“你会什么，就照你的法子再来一遍。”

　　第二年，国梁又报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