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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送路 林守田下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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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守田下葬那天,雪已经化了一半。
南槐村的路被送葬的人踩成黑泥。林家请来的唢呐班子走在前面,吹得时断时续,像有个人在风里哭累了,又不得不接着哭。林德厚捧遗像,林德昌抱灵幡,国梁和堂弟国平跟在棺材两边。国梁低着头,每走一步,鞋底都从泥里拔出一声响。
村北有一条土岗,林家的坟都在那里。老人活着时很少出村,死后却第一次被人抬着往北走。棺材经过村口那块石碑时,国梁忽然想起临终的话,抬头看了一眼。
北面的田野平得没有尽头。雪盖着麦苗,只在田埂上露出细细的黑线。更远处有一根电线杆,再远就是县城的方向。晴天时偶尔能看见长途车卷起的灰尘。
“看路。”德厚低声说。
国梁收回目光。
葬礼过后,亲戚们在林家吃了一顿豆腐白菜。按照村里的规矩,老人留下的东西该由两个儿子当面理清。其实也没什么可分:三间正屋,两间偏房,一头驴,四只鸡,几件旧农具,还有生产队账上尚未结清的工分。
麻烦的是那棵槐树。
德昌先提起昨夜的事。他没说地下传出的声音,只问父亲是不是在那里埋过东西。
“爹一辈子连钱都交给娘,能埋什么?”德厚说。
“那他临死叫国梁挖什么?”
“病糊涂了。”
德昌不信。他去翻老人装衣服的木箱,只找到两套打着补丁的衣裳、一截磨圆的墨条、一枚已经不能流通的铜钱。箱底压着一块叠了几层的蓝布,展开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股陈年的樟脑味。
大伯母孙淑琴坐在灶前烧水,听见兄弟俩争论,冷冷说:“爹刚埋,你们就惦记土底下,叫外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德昌脸上一红,合上木箱。他并非惦记钱。林家穷得远近闻名,地下就算真埋着东西,也轮不到金银。他只是无法忍受父亲留下一句别人听不明白的话。林守田在世时,家里谁都习惯了他的沉默;等他死了,沉默忽然变成一堵墙。
那晚,国梁睡在西屋。后半夜他听见院中有脚步,以为是二叔又去树下,趴到窗缝边看,却只看见母亲陈秀英披着棉袄站在槐树前。
她没有挖,也没有碰树,只在那三块青砖前站了很久。
第二天国梁问她夜里出去做什么。秀英正拿擀面杖压面条,手停了一下,说去收被风吹落的衣裳。
“咱家昨晚没晾衣裳。”
擀面杖又动起来。
“看你的书去。”
国梁从此知道,家里至少有一个人听懂了爷爷没有说完的话。可他没有再问。南槐村的孩子很早就会明白,有些事大人不肯说,并不等于大人不知道。
开春以后,青砖缝里长出一株细草。国梁每天上学都从它旁边经过。有一次他蹲下去,想把砖掀开,德厚正好从门外进来。
“动它干什么?”
“我想看看下面。”
德厚把锄头靠在墙边,既没训他,也没问他看什么。他只是用鞋把砖踩稳,声音很轻地说:“死人想埋住的东西,活人不一定非要刨出来。”
那是国梁第一次觉得,大伯也许并不像他表现得那样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