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以北》林守卿

18、名字 林雪高考前

　　林雪高考前，母亲忽然不肯让她报北京。

　　志愿表发下来那天，秀英把表压在箱底，说山东也有好学校，女孩子离家太远没人照应。林雪第一次和母亲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碗跳了一下，水泼到志愿表边角。

　　“哥能去济南，为什么我不能去北京？”

　　“你哥是男的。”

　　“男的就能往北，女的只能留下？”

　　秀英脸色突然变了。她把志愿表夺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你爷爷怎么死的，你忘了？”

　　“爷爷死跟北京有什么关系？”

　　屋里安静下来。

　　林雪本来只是在争执，没想到母亲会把那句遗言搬出来。她追问“别往北走”究竟是什么意思，秀英却不再说。她越沉默，林雪越确定家里人一直在隐瞒。

　　当晚，林雪回南槐村找德厚。老屋比记忆中更暗，墙上电视靠过的长方形已经被烟熏得看不出。德厚正在灯下修镰刀，听完只问：“你想去北京，是为了躲谁？”

　　“我没躲谁。”

　　“那就是为了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

　　德厚用拇指试了试刀刃。“不知道也能去。人年轻的时候，哪有事事都知道。”

　　“我娘说爷爷不让往北。”

　　“你爷爷还说过地不能丢。如今哪家年轻人还听？”

　　他从木箱里拿出一只信封，里面装着国梁当年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还有林雪这些年寄给他的几篇作文。最下面是一张发黄的纸，纸角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德厚发现后立刻抽走。

　　“那是谁？”

　　“写错了。”

　　“谁写错的？”

　　德厚把纸折起来，塞进贴身衣袋。他的动作慢，态度却没有商量。

　　第二天，秀英把志愿表还给女儿。北京那一栏有一道水印，正好盖住学校代码。

　　“你自己填。”她说。

　　“娘，你是不是知道那个名字？”

　　秀英的手停在门把上。“什么名字？”

　　林雪看着她，没有说出来。她忽然明白，家里的秘密不是一只盒子，而是每个人都藏了一小片纸。谁也没有完整真相，谁都害怕别人先把自己的那一片拿出来。

　　她最终把第一志愿填成北京师范大学。

　　名字一笔一画落下，像在地图上钉进一枚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