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录音机 林雪十六岁 ...
-
林雪十六岁生日时,林国梁送给她一台旧录音机。
录音机是单位同事淘汰的,左边喇叭有杂音,按键也不灵。国梁拆开擦了磁头,又用胶布粘好电池盖。林雪拿到后,反复按播放键,直到磁带里传出女播音员清晰的声音。
那盘磁带录的是广播里的文学节目。播音员念一首诗,声音从一间半的小屋里升起来,越过煤炉、水房和厂区围墙。林雪坐在床边,第一次觉得语言也能成为一列火车。
她开始从县图书馆借书。借阅证是国梁托人办的,每次只能借两本,她便把喜欢的句子抄在练习本背面。学校老师说作文要歌颂生活,她写南槐村的槐树,写树每年少一根枝。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问是不是影射什么。
“就是一棵树。”林雪说。
作文得了高分,却没有在班上念。
国梁看过后,把练习本还给她,只说以后少写这些说不清的东西。林雪不服:“说不清才要写。”
“考试有标准答案。”
“那人呢?”
国梁愣了一下。妹妹看他的眼神,像他当年看不懂报表被改动时的自己。
林雪想去北京。这个愿望起初没有具体来由。也许因为收音机里常说北京,也许因为杂志的出版地址大多印在那里,也许只是北京比济南更北。她在地图上用铅笔连起南槐村、县城、济南和北京,线并不直,却一直往上。
秀英听说后,第一反应是太远。
“济南没有大学?”
“有。”
“那为什么非去北京?”
“因为我想去。”
这句话在林家从来不是理由。德昌进县城为了户口,国梁读书为了工作,国海挣钱为了不穷。只有林雪说,她想去,因为她想去。
德昌为此几天不理她。后来有晚,他下夜班回来,看见女儿趴在桌上睡着,旁边摊着英语单词和一张北京高校的介绍。他给煤炉添了一块煤,又把自己的工装披在她背上。
第二天早晨,他仍板着脸说:“考得上再谈。”
林雪知道,这已经是同意。
她把那张地图贴在床头。火车每晚从北窗外经过,录音机的磁带转到尽头,发出空空的摩擦声。她按下停止,又翻面重放。
同一个声音,一遍遍从远方来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