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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旧案传密谕 ...


  •   一夜小雨浇过大街小巷,把京城连日的燥热冲刷得一干二净。

      姜府庭院潮湿微凉,晚风扫过廊下灯笼,光影摇晃不定。整座府邸静得吓人,下人全都被遣退,连走路的声响都听不到,处处透着压抑和不安。

      府邸最深处的书房房门紧闭,隔绝了内外所有动静。闻樾与姜弘正在屋内闭门密谈,廊外无人值守,雨声细碎,刚好盖住了屋里的低语。

      许久之后,厚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闻樾缓步走出,一身玄色官服规整利落,衣角还沾着些许雨雾。他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又变回了那副秉公冷面、不近人情的北镇司指挥使。

      他对着姜弘微微躬身行礼,礼毕便不再多言,转身踏入沉沉雨夜,翻身上马。马蹄哒哒,很快消失在黑漆漆的巷尾。他是天将亮时才离开的。入宫面圣、领了密旨、赶在宵禁最后一刻叩开姜府大门,这一夜闻樾几乎没合过眼。

      姜弘立在廊下,望着空荡幽深的街巷,久久没有挪动脚步,一声长叹压在喉头,眉宇间全是化不开的忧虑。

      “父亲。”

      姜暮一身素色长裙缓步走来,看着父亲满脸凝重,轻声开口:“宫里连夜传讯,到底出了什么要事,值得您和闻大人闭门商谈一整夜?”

      姜弘转头看向女儿,心头的忧愁又重了几分。

      他做镇军将军这么多年,见惯朝堂里的尔虞我诈,一辈子都想护着儿女远离纷争,安安稳稳过日子。可这桩突如其来的旧案,来得迅猛凶险,根本避无可避。

      姜弘沉默片刻才沉声开口:“二十年前先帝在位时,出过一桩皇家秘档失窃的案子,沉寂这么多年,本以为早已尘埃落定了。当年唯一的关键人证周懋,家中莫名失火,周家满门无一生还。”

      姜暮面色一沉。

      “好在那场大火没烧尽全部证据。”姜弘语气沉重,“周懋为人谨慎,早将记载旧案的卷宗藏于书房墙体夹层,明火未及,高温却把文书烤得碳化脆裂,只剩下零零星星几片残页。这是如今唯一能查清当年旧事的凭据了。”

      他看着女儿,满脸无奈:“朝中懂卷宗刑狱的官员不少,民间也有修补古籍的匠人。可这残卷被烈火灼烧过后纸页酥脆碳化,轻轻一碰就会化作飞灰,寻常人根本不敢下手,更别说分辨上面的字迹。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人,偏偏你自小钻研纸墨古籍,会修补火场残卷,能分辨墨迹真假,眼下也就只有你,有本事保住这批残页、读出里面的内容。”

      一年前那桩拆散她和闻樾的命理流言,本就处处透着古怪蹊跷。彼时闻樾权势暴涨、风头无两,正是朝野忌惮之时。流言凭空出世,顺势拆了两家牵绊。姜暮立在原地,心里隐隐觉得,这桩突然现世的旧案,和一年前那场莫名其妙的退亲风波,多半脱不开干系。

      昨夜入宫面圣之时,皇城御书房彻夜灯火通明

      景和帝端坐龙椅,听闻樾禀报完周府大火及首辅抢先请命接管残卷之事,面色不怒自威。

      “朕竟不知,姜家女还有这般过人本事。”景和帝语气平淡,却带着压人的威严,“但女子私自插手朝廷钦案,本就违背士林礼法。此事一旦败露,满朝言官必然群起而攻之。届时姜家满门倾覆,她一生清誉尽毁,你身为举荐之人,也难逃徇私结党、庇护世家的重罪。这些风险,你可想清楚了?”

      对于姜家女,景和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镇军将军府手握京畿兵权,军方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

      从前那桩婚约他记忆犹新,如今闻樾偏偏举荐姜家的女儿蹚这浑水。帝王心中权衡万千,面上却不露半分。

      “臣早已权衡周全。”他抬眸直视帝王,句句赤诚,“臣恳请陛下下一道密口谕,避开朝堂百官,暗中行事。残卷由臣亲自接管、封存密室严加看护。所有风险罪责尽数由臣一力承担,绝不牵连姜家半分。”

      景和帝静静凝视他良久,神色几经变幻,才缓缓点头。

      “准。此事全权交由你处置。一切全凭姜氏本心自愿,不得逼迫。倘若日后事情败露遭到外廷追责,朕不会出面替任何人周旋开脱。”

      帝王制衡棋局,从来只论利弊,这一句应允,既是授权,也是警告。

      当夜皇城宵禁,九门紧闭,夜色浓稠如墨。一名内侍在北镇司暗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潜入姜府,避开所有仆从耳目,将帝王的私密口谕单独告知了姜弘。

      消息一传回来,安稳多年的姜府瞬间人心惶惶,上下皆忧。

      姜家嫡长子姜景明世袭将门出身,身居京中羽林卫,驻地离皇城不远,听闻家里出了大事,他连夜策马赶回来,衣裳都来不及整理,满身风尘,一踏进内堂就急得火烧眉毛。

      “父亲,此事万万不可!二妹绝不能掺和进去!”

      他看向姜暮,满眼后怕与急切:“你身为世家闺阁女子,怎么能私下插手朝廷钦案?首辅大人本就视我镇军将军府为眼中钉,日夜盯着我们的把柄,想要借机拔除我方军方势力。此事但凡泄露一丝风声,那就是灭顶之灾!”

      姜弘眉头拧成死结,满心进退两难:“为父何尝不知凶险?可圣谕已下,首辅党羽耳目遍布朝野,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今日退缩,来日他们依旧会罗织罪名,诬陷姜家心虚畏罪包庇逆谋。”

      进退皆是死局,屋内众人沉默下来,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姜暮也看得通透,以姜家次嫡女身份查案,一举一动皆被朝野瞩目,稍有不慎便会连累满门。沉默片刻,她抬眸开口:“案子我可以查,但我不会用姜家二小姐的身份出面。”

      姜景明满脸错愕:“不用你的身份,你还能如何查?难不成隐姓埋名流落市井去?”

      “我入闻府,以闻府杂役的身份近身查案。”

      这话一出,满堂鸦雀无声。

      姜景明瞬间急得脸色发白:“二妹,你简直糊涂!闻府是什么地方?那是北镇司私宅,是执掌刑狱、杀伐决断的龙潭虎穴!闻樾性情冷僻,府邸常年清净肃穆,从来不留年轻侍女,你贸然进去,一眼就容易被人看出破绽!更何况闻府无内眷,府中只有闻樾一位男主人!你日日待在府中,孤男寡女,流言蜚语一旦传开,你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北镇司经手的全是凶险逆案、权谋纠葛,多少权贵之人折在里面尸骨无存,你非要拿自己的一生安稳去赌一桩陈年旧案吗?”

      面对兄长急火火的阻拦,姜暮从容道:“恰恰是闻府守卫森严,外人难以涉足、极少有人窥探,才是眼下最安全的藏身之地。”

      “第一,火场抢出来的全部物证,如今尽数被闻大人接管,封存于闻府密室。普天之下,唯有闻府密室最为严密安全,想要接触物证追查线索,只能近身入府,别无他法。”

      “第二,首辅大人紧盯姜家动静,我但凡有半点异常,都会被无限放大拿来罗织罪名。可若是我隐去身份,谁也不会将我与姜家、与朝廷钦案联系在一起。”

      她目光清亮,语气坚定:“与其坐以待毙等着被人构陷倾覆,不如主动入局查清真相。相较满门覆灭的大祸,我一个人的脸面虚名又算得了什么。”

      姜景明满心焦灼,却想不出反驳的法子:“你这是何苦?昔日未婚夫妻,如今要你屈身做他府中杂役,何其尴尬。”

      姜暮却心态坦荡:“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公事罢了,逢场作戏而已。能查清真相,一点脸面,暂且放下也无妨。”

      姜弘反复思量权衡,最后咬牙点头:“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也是唯一的自保之路。事不宜迟,我今夜就派人秘密传信给闻樾。”

      当夜,姜弘避开所有耳目,遣心腹暗中传信闻府。

      彼时闻樾正独坐书房灯下核对残卷名录,拆开密信看清内容那一刻,他握笔的手猛地一紧,力道太大,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大团黑斑,只觉得满心荒唐。

      养尊处优的姜家嫡女竟要隐去身份,入他府邸做一名日日清扫粗活的无名粗仆!

      可静心细想,朝野上下确实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稳妥办法。

      沉思许久,闻樾提笔,只回了短短八个字:严守分寸,公私两分。

      自此姜府全面封锁消息,严令家中仆人不许向外吐露半个字。对外只说,二小姐染了小病,闭门休养,不见任何外客。

      次日破晓,晨雾笼罩整座京城。

      闻府却出了一桩无人在意的小事。

      府里的老仆王氏在闻府干了十几年粗活,为人老实勤恳。这天一早她就跪在廊下,对着守门护卫苦苦哀求,模样可怜,说乡下老家遭了灾,只剩一个小孙女孤苦无依,求大人发善心收留几日,跟着她在府中打杂扫院,等老家事务理顺便送走。

      护卫将话传入书房,闻樾端坐案前,眼皮未抬,只淡淡吐出一字:“准。”

      此事不过是主家体恤老仆、收留个逃难晚辈,本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小道消息零零散散传出去,各家府里的仆役私下聊起,全都啧啧称奇。

      谁不知道闻大人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平日里闻府门禁紧得很,闲杂人等连大门都别想靠近,如今居然破例收下一个乡下人暂住,不少人暗地里嘀嘀咕咕,直说这实在不像闻樾的行事风格。

      晨雾慢慢散开,天色彻底亮起来。

      一道单薄朴素的身影低调踏进闻府朱漆大门。

      姜暮摘光头上钗环,脂粉一点未施,长发简简单单挽起,身上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脸颊袖口还沾了点泥巴尘土,垂着头,一副初入高门、怯生生怕惹祸的模样。

      府里护卫暗卫远远扫了一眼,只当真是王氏投奔来的孙女,没多想便移开了目光。

      书房之内,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满桌都是卷宗。

      闻樾一身家常素色衣袍,正垂眸处理公务。青弋躬身立在门外低声禀报:“大人,王氏孙女已到府中,在外听候差遣。”

      闻樾执笔的指尖一顿,缓缓抬眼,望向门外那道朴素的身影。

      日光落在少女粗布衣衫上,洗尽了她往日的风华贵气。她垂着头、姿态谦卑,可那双眼底深处藏着的通透清亮,依旧是他从未忘却的模样。

      四目遥遥对上,无声之间暗流汹涌。

      看信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番滋味。兜兜转转世事弄人,昔日的世家小姐,如今一身粗衣,站在自己面前。闻樾心中五味杂陈。

      姜暮草草行了个仆人的福礼,半点世家规矩也无,声音怯生生:“奴婢小晚,跟着祖母前来投奔,多谢大人仁慈收留。”

      闻樾:“……”

      他面上摆出府主人的冷淡威严,当着屋外还没走远的下人沉声发话:“既入闻府做事,就要守闻府的规矩。你只是临时留下打杂,不必近身伺候起居。往后阁楼、闲置库房、后院回廊的清扫归你来做,那些地方常年积灰潮湿,活计繁琐辛苦,你只管安分干活,万万不许触碰书房卷宗和机要物件。府中规矩森严,少说话,少张望,少打听,安分守己,切莫多管闲事,惹出事非。”

      姜暮依旧埋着头,一副不敢抬头看人的模样,讷讷应声:“奴婢记下了。”

      门外青弋听得真切,不动声色挥手把门口值守护卫全都遣走。众人只当是寻常安置,没有半分疑心,纷纷退开。

      房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屋内只剩二人。

      闻樾缓缓起身,光落在她沾泥带土的粗布衣衫上,无奈道:“你当真是胆大包天,堂堂镇军将军府嫡女,金尊玉贵养了十几年,竟能想出这般出格的法子,自降身段屈身来我府中做粗役。”

      姜暮这才抬眼,脸上那副畏缩怯弱的伪装尽数褪去,翻脸比翻书还快:“大人何必说得这般感慨。举荐我入局,向陛下求密口谕的人不正是你?我今日扮作杂役入府,不过顺着你铺好的路子自保罢了。大人不必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也不用惋惜我的体面。这盘局,你我都是入局之人,谈不上什么委屈。”

      昔日婚约情深、青梅竹马,如今却换成了疏离的主仆名分。

      闻樾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郑重:“我闻府这些年从无年轻女子暂住,你是头一份破例。既然来了,务必守住分寸。后院库房你每日只扫那一处便好,其余院落不要多走多看。首辅眼线无孔不入,这案子处处皆是圈套,保全你自己,永远比查清真相更要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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