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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粗仆藏深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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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府的晨晓清寂肃穆,平日里府里少有人喧哗,只有廊下穿堂风呜呜掠过。
可谁都料想不到,这座叫满朝文武闻之色变的府邸,一夜之间,内里已然不一样了。
青弋跟在闻樾身边多年,算是陪着闻樾从微时爬到权倾朝野时最亲信的贴身近卫,一身本事过硬,上阵护主、查办密案、打理府中杂事,样样都做得滴水不漏。
伺候他家闻大人,那是轻车熟路。
行军赶路几时歇息几时开拔,他掐得分毫不差;在府值守,笔墨卷宗随取随用;寒冬酷暑,连闻樾习惯的水温、屋内冷暖、衣料厚薄,他都摸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要他照料一位藏着身份、假扮杂役的世家小姐,这简直是触及了他职业生涯的最大盲区。
毕竟闺阁女子那些细碎起居,他是真的一窍不通。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青弋就直挺挺戳在廊下,浑身写满手足无措。
窗边,姜暮轻轻推开半扇窗,晨风涌入,吹散阁楼书房闷了一夜的浊气。
她的住处还没来得及收拾妥当,昨夜便暂且歇在闻樾书房的临时卧榻之上,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长发简单束起,无钗无粉,转头对着青弋淡淡一笑:“劳烦小哥递一方干净软帕,再倒一杯温凉的清水过来便好。”
青弋连忙躬身应下。可多年跟随闻樾的习惯刻进骨头里,他下意识抬手,取了一方粗麻硬帕,又端来一壶放得透凉的行军凉茶,恭恭敬敬递到姜暮面前。
姜暮低头扫了一眼,脸上半点不悦也没有:“无妨,是我考虑不周。闻府向来没有女眷,你不懂这些细处,也实属正常。”
青弋自己也察觉拿的东西太过粗简,耳根微微发红,一脸诚恳地解释:“二小姐,属下常年跟着大人在外当差,府中向来只用这些结实耐用的物件,我、我一时实在想不起还有什么细软东西。”
他心里叫苦不迭,他是真的不会,府里压根就没备过女子用的物什啊。
闻樾随后走进了书房,目光微微沉了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当着青弋的面,他身子微微侧过,借宽大书案挡住外面的视线,不动声色把那杯冰人的凉茶挪到自己手边。随后弯腰,拉开书桌底下那把常年上锁的抽屉。
抽屉深处,整整齐齐叠着一方柔软绢帕。堂堂北镇司指挥使的私屉,竟还收着这类闺阁物件。
他伸手,拣起那一方织着浅淡兰纹的绢帕,递向姜暮。
姜暮伸手接过,指尖抚过熟悉的兰纹针脚,眼中露出一丝讶异:“这方帕子,是我前几年曲江宴上弄丢的那一块。时隔两年,怎么会收在大人的抽屉之中?”
闻樾指尖悄然蜷起,耳尖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他微微偏开视线,避开她澄澈通透的目光,低低轻咳一声,漫不经心道:“那日宴席上人多杂乱,我偶然拾到。当时不知是谁遗失,看着料子尚可,便暂且收了起来。本来还怕你嫌弃,没想到原来是你的旧物,也算物归原主。眼下没有别的可用,你暂且将就用。”
一旁的青弋垂着眼、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半点不敢抬头。内心早已疯狂刷屏:我家大人又开始口是心非了,当年分明是你亲眼看见姜小姐掉落,特意捡回来藏了整整两年!
闻樾敛去眼底那一丝不自在,转头看向青弋,把话题拉回公事:“你素来随我行事,习惯粗用度日。如今府中多了这些细碎琐事,你要多上点心。这类闺阁细软之物,你私下悄悄采买收好,万万不可被外人看见,免得生出流言是非。”
青弋连忙躬身应是:“属下谨记。”
姜暮瞧出闻樾这几分窘迫,把满心疑问压下,只浅浅一笑打圆场:“大人不必苛责青弋,是我贸然入府太过唐突。”
就在书房气氛微妙拉扯的时刻,院外再次传来护卫的通报声,恰好打破这一室安静。
“大人,府外新来一名打杂小厮,说早前报备补缺过,现已到府听候差遣。”
这话一出,屋内三人皆是一愣。
闻府人手本就精简,若非必要,绝不会随便增添杂役。眼下正在密查钦案,府里进出管控得极严,怎么平白冒出来一个新来小厮?
青弋顿时头皮一麻,危机感扑面而来。
伺候姜暮这件事已经把他原本的差事搅得一团乱,让他手足无措、濒临崩溃。这下还要再来个新人,他不光要干一堆活,还得带徒弟,里外两头兼顾,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没一会儿,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低着头,规规矩矩跟着护卫走进院子。灰布短打,高束发髻,眉眼白净清秀,身子单薄,完全没有寻常仆役那种粗砺模样。刚跨进门,就飞快抬眼瞟了窗边的姜暮一眼,又立刻把头埋下去,装作老实安分的模样。
姜暮:“……”
不用细看容貌,就凭这藏不住的小动作,她就知道这是自家贴身丫鬟拂冬,那丫头还给自己贴了两撇歪歪扭扭的小胡子,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
昨日她化身粗野丫鬟入闻府,拂冬在姜府急得整夜睡不着,生怕自家小姐闻府在受委屈、被前未婚夫冷面刁难。思来想去,她干脆胆子一横,束胸束发、换上小厮粗布衣裳,硬生生把自己包装成前来补缺的杂役,混进了闻府。
这丫头胆子是真的大,心思也算灵巧,就是行事太过莽撞,处处都是破绽,稍不留意就要露馅。
此刻拂冬站得笔直,腰身束得紧紧的,竭力藏起女子身段。可骨子里的女子习性根本藏不住,心里一紧张,手指就不自觉并拢,还会悄悄伸手抚平袖口褶皱。
姜暮看得心惊胆战,生怕旁人看出端倪,只能不动声色挪了几步,用身子挡去她大半身形。
闻樾扫过去一眼,心里猜出七八分,联想到姜暮昨日刚入府,多半是姜家特意安排过来护主的丫鬟。
只是这一回,他猜错了。
姜家半点不知情,拂冬完全是自作主张跑进来的。
换作往日,来历不明求入府的下人,门卫定会直接扣下,交给青弋审问。今日护卫看是走报备补缺的名目送来,便先带到书房,交由闻樾定夺,并未直接拿人。
闻樾目光沉沉落在拂冬身上,心中暗自思忖,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府里上下全是粗惯了的男子和粗婆子,青弋杀伐侦讯样样在行,唯独不擅女子细碎起居,很多地方难免顾及不到。有拂冬在侧,至少姜暮日常能多一份照应,不至于处处窘迫。
闻樾看破却不点破,淡淡开口吩咐:“既入府当差,便跟着青弋打杂值守,恪守府中规矩。”
拂冬赶紧压低嗓子,刻意粗着声线:“是,小人遵命。”
这一声伪装出来的嗓音生硬别扭,听得姜暮都暗暗攥紧手心,替她捏一把冷汗。
青弋此刻还没瞧出端倪,当真以为来了个新干活的小厮,勉强压下心底的崩溃愁苦,板起资深前辈的架子,一本正经交代活计:“府中规矩森严,杂物不多,你日常负责洒扫庭院、收拾外廊、递送杂物即可,内书房和重地万万不许靠近,不然十个脑袋都保不住你。”
拂冬乖乖垂首点头,表面一副俯首听命的模样,心里却翻腾得厉害,还暗暗得意。
哼,青弋这个呆子!往日和她照过无数回面,不过换一身小厮衣裳,便认不出她了,真是眼拙至极!
亏他还是闻大人身边第一得力心腹,看着威风凛凛,做起伺候人的事却粗得离谱。
方才她都远远都瞧见了,竟拿擦拭军械的粗麻帕、冰人的凉茶去应付小姐,实在太过混账。就这般粗手粗脚,哪里懂得半分体恤,指望他照拂她家小姐,那是万万靠不住的。洒扫打杂都是小事,她的头等大事,便是守好小姐,绝不能叫任何人欺负她!
拂冬人前装得老实,拿着扫帚认认真真扫了半座院子,可人在干活,心思半点不在地上。扫两下,就要抬眼往书房方向望一望。分内的活飞快做完,一刻也不肯多耽搁,揣着一肚子担心,颠颠就凑到书房窗边,满心满眼都只想守着自家小姐。
这一幕却尽数落入了暗处值守的青弋眼底。
青弋耳目何等敏锐,府中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起初他还当是新人初来高门府邸,心中拘谨才坐立不安,可多看片刻越看越觉得古怪。
寻常杂役得了差事只会埋头苦干,生怕做错挨罚。偏偏这个新人干活快得反常,手上活计做完,余下所有时间全都围着姜暮打转,鬼鬼祟祟形迹可疑。
青弋心底疑窦丛生,敛了气息,放轻脚步,借着廊柱阴影悄然尾随而去。
他笑这厮真是个傻子,自以为藏得严实、偷偷摸摸无人察觉,殊不知他这点拙劣的小动作,从头到尾都暴露在他眼底,一丝不漏,心里却越发好奇这古怪小厮究竟想做什么,于是隐在转角暗处静静窥看。
只见那方才还鬼鬼祟祟的小厮,一靠近姜暮,半点也不装了,上前一把就抱住姜家二小姐的胳膊。
男女授受不亲,躲在廊柱后的青弋当场看傻了,身子一晃险些脚下打滑摔出去。
他跟在闻樾身边多年,见惯了朝堂阴诡刑案凶险,什么隐秘场面没见过,今日却被这一幕搞得心头大震。一个凭空冒出来的新人小厮,为何会与姜二小姐这般熟络亲昵?
等他凝神细看,细细辨认眉眼轮廓,当即恍然大悟。
哪里是什么新来打杂小厮,分明就是姜家的贴身丫鬟拂冬!
想通这一层,青弋又气又好笑。怪不得这人处处看自己不顺眼,原来是老熟人乔装跑进来护主。方才自己还一本正经立规矩反复告诫,人家压根就是奔着她家小姐来的!
过了一会儿,拂冬才恋恋不舍松开姜暮,悄悄整理好衣摆,装作刚办完杂事的模样,蹑手蹑脚顺着回廊折返,打算悄悄退回外院继续值守。
走到廊下无人之处,青弋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轻轻咳了一声,拦住她的去路。
拂冬闻声心头一紧,立刻站得笔直,压着粗哑嗓音:“青大人。”
青弋越发忍俊不禁,抱臂立在廊下,满眼戏谑:“别装了,把你那粗哑腔调收起来,也不必硬撑男子模样。”
拂冬身子一僵,心头咯噔一下,强装镇定:“大人说笑什么,小的听不懂。”
“听不懂?”青弋挑眉,目光直白扫过她刻意束紧的腰身、纤细的手腕,“堂堂姜家贴身大丫鬟,好好的姑娘不做,偏偏束胸束发裹得严严实实,跑来闻府装粗役小厮。就是这身段、这仪态,再怎么装也透着一股子秀气柔弱,半点男子硬朗气没有,不伦不类,看着别扭得很。”
这话正中拂冬痛处,他最讨厌青弋说话带着刺,此刻被他当众打趣,瞬间恼羞成怒,恰逢手边案上摆着半盏凉茶,她想也没想,抬手端起茶盏扬手就往青弋身上泼去,凶巴巴喝道:“你会不会说话!闭嘴!”
她动作又快又急,满是少女气的恼羞嗔怒,哪里还有半分小厮模样。
可青弋身手敏捷,早已预判她的动作,身子轻轻一侧,轻轻松松避开泼过来的茶水,衣袍半点没沾湿,看着她气鼓鼓强装凶狠的模样,笑意更浓:“恼羞成怒?被我说中短处就动手泼水,拂冬姑娘的脾气倒是半点没改。”
名字都被直接点破,拂冬彻底没了伪装的心思。她悻悻放下空茶盏,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满眼不服气地瞪着青弋,小声反驳道:“谁叫你说话讨人嫌!我明明扮得十分像样,一开始你还不是没有认出我!”
“像样?”青弋轻笑一声,“方才我只是心中盘算别的事才没有细看。在我眼里,你举手投足全是破绽。站姿、手势、神态,没有一处像男子。也就府中其他人粗枝大叶才会被你蒙混过去。”
“你——”拂冬气得直跺脚。
“我什么我?”青弋不慌不忙补刀,“对了,方才你泼我的那盏,是今早最后一壶茶里的。你泼完了,今天谁也没得喝了。”
拂冬:“……”
她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活该!谁叫你嘴贱!”
青弋忍笑忍得肩膀直抖,摆了摆手:“行行行,我嘴贱。回头渴了别来找我讨水喝。哦对了,水缸都见底了,你今儿连烧水都没得烧。”
拂冬气得耳根子都红了,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的空茶盏,想摔又不敢摔,干脆一把塞回青弋怀里,瞪着他:“最后一壶是吧?那你渴着吧!我去井边打水自己烧,用不着你的破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嘴打闹,都知道府中正在密查钦案耳目众多,吵了几句便就此打住。
青弋这下彻底放下一块大石头。有拂冬在,照料姜二小姐起居这件苦差事总算有人接手,比自己这个粗手粗脚的武人合适得多。
闻府纵使门禁森严,但朝堂暗流无孔不入,到处都可能藏着敌方眼线。白日人多眼杂,姜暮便带着伪装成小厮的拂冬,一同擦拭廊柱、收拾书房器物,做一做杂役的样子掩人耳目。
只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姜家二小姐实在不擅长干粗活。她握惯了书卷狼毫、勘惯了古卷残页,拿起抹布扫帚却笨手笨脚。抬手擦桌沿,胳膊一带就能扫得瓷瓶滑动;弯腰整理摆件,杯盏便晃得摇摇欲坠。短短半日功夫,书房不少青瓷盏、雕花摆件接连遭殃,不是被她擦得移位打滑,就是险些直接摔落碎裂。
青弋站在不远处看得心惊肉跳,每一声脆响传来,他都忍不住眼皮狂跳。
那些可都是闻府的珍藏,件件造价不菲,平日里他打理的时候,连磕碰一下都舍不得。如今被姜暮折腾,在他眼里简直就是白花花银子在危险边缘反复横跳。
他又不好直接上前阻拦,只能频频侧头朝着拂冬疯狂使眼色,眉毛眼睛都快飞起来,恨不得当场明示:快!管管你家小姐!别让她动手了!再这样下去府里值钱物件全都要摔没了!
拂冬接收到他的眼神暴击,只得时时刻刻贴身跟着自家小姐,手疾眼快,次次都在杯盏将要滑落的瞬间稳稳接住,忙得团团转,累得够呛。
最后青弋实在看不下去,心疼得抓心挠肝,一溜小跑进了书房,凑到闻樾身边压低声音诉苦:“大人!那是去年官窑新进的青瓷盏、还有您珍藏的文房摆件!样样都值不少银子,再这么折腾,库房都要被造空了!”
闻樾听闻头也不抬,漫不经心道:“器物有价人无价,随她便是。”
青弋当场被噎得哑口无言,默默在心里嚎了一嗓子:钱财物件您毫不在意,心疼的偏偏只有我!
而眼下最要紧的大事,便是解析那批二十年前皇家秘档失窃案留下的火场残卷。全部碳化残破的珍贵残片,全都收在闻府密室之中,恒温避光,重兵把守。
姜暮只能趁着夜里暗中协助勘案。她敛去白日的松弛,正色看向闻樾,一脸公办姿态:“大人,今夜要继续拆分粘连在一起的残片,比对纸龄墨色,分辨伪造痕迹。密室万万不能有穿堂直风,脆弱的焦纸一吹便碎。修复要用的淡胶、细刷、素绢,得取您私库那一套,普通器具精度不够,稍有不慎关键证物就彻底毁了。”
闻樾唇角微抿,转头对青弋下令:“立刻去私库把整套修复器物取来,不得出错。”
青弋领命,片刻就把一整套精致器物摆放妥当。
看着她一丝不苟的模样,闻樾难得半开玩笑开口:“旁人入府为婢日日劳作伺候人。唯独你进来,全府上下都要迁就你的差事。姜二小姐这份奉旨的活计,当得倒是风光。”
姜暮不卑不亢怼过去:“圣上旨意看重的是勘案护证,不是扫地干活。各司本分,把案情往前推进才是正事。大人若是觉得我逾越,大可另寻旁人来接手。”
闻樾被她堵得语塞,从前竟不知,她素来温婉沉静的性子,藏着这等伶牙俐齿的好口才。
一旁的青弋与拂冬,一左一右身子绷得笔直,大气不敢多喘,眼神却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
闻樾闷默片刻,终究行动胜过口舌,不再多言转身抬手微调窗扇,挡住穿堂冷风,又伸手帮她稳住盛放残卷的托盘,防止滑动。
姜暮将修复工具查验过,确认合用,这才起身:“走吧,进密室。”
三人一同走进恒温避光的密室,青弋守在外层廊下警戒,密室里面调胶、铺绢这些细碎活计,便交给拂冬。
姜暮戴上蚕丝手套,俯身在案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分开一片片粘连的焦黑残纸,生怕稍稍用力,古纸便化作飞灰。
“帮我取一杯微凉的清水,调和淡胶,比例要拿捏均匀。”
话音刚落,外头的青弋下意识进来,习惯性想要接手差事,拂冬一步冲上来按住他的手腕:“别乱动!出去出去,粗手粗脚的,万一把证物弄坏了怎么办!”
身份已经戳破,拂冬对青弋说话便不再客气。青弋哭笑不得,只好举起双手往后退:“行行行,你最精通,算你本事大,我不插手,我不添乱——”
"早该有这觉悟。"拂冬哼了一声,转头利落地继续手上的活。
丫鬟手脚麻利,调水温、兑胶水、铺绢布、摆放毛刷,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将所有细碎活计打理得妥妥当当,全程贴心陪护自家小姐,半点不让她因杂务分心。
闻樾立在一旁,静静看着案前少女,眼见拂冬寸步不离,照料得妥帖周全,心底不由叹了一句,确实是个胆大心细的好丫头。
密室之中静得落针可闻,姜暮全副心神都扑在残卷之上。一片片烧黑的纸页在她眼前缓缓展开,火烧痕迹、纸张肌理、墨迹深浅、裱糊纹路,所有细微的作假痕迹,全都无处躲藏。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熬到天光将亮。
姜暮指尖猛地一顿,按住一小块焦黑残片:“大人,您快过来看。这批火场残卷不全是二十年前的旧物。其中好几片是近三年民间仿制的仿古纸,纤维松散、氧化肤浅,墨色浮于表面,上面的火烧痕迹全都是人为刻意烧出来的假象。”
闻樾快步俯身低头细看:“这么说来,周府火场送出来的证物从一开始就被人动过手脚?”
姜暮点头道:“看来对方不止是纵火灭口、销毁旧证,更是提前造假、以假换真鱼目混珠。以虚假残片误导查案方向,再借机掌控案卷、步步为营。”
闻樾嗓音低沉如冰,字字含霜:“这么说来周懋之死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布下的死局。幕后之人就是要彻底埋掉二十年前秘档失窃的真相,断掉所有翻案的机会。”
可眼下手里线索少得可怜,除了继续细细甄别这批残卷,从伪造手法反向追查幕后之人,再没有别的突破口。熬了一整夜,虽然揪出第一层伪装,却又陷入僵局,眼下也只能耐下心,一点点筛查剩下的残片,等待下一处破绽露出。
不知不觉,黑夜褪去,破晓的淡淡微光从密室避光的窗缝渗进来,一夜密查到此告一段落。
姜暮伏案坐了整整一夜,脖颈酸痛,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后颈。身侧的拂冬眼疾手快,立刻轻步上前,抬手替自家小姐轻柔按着肩颈穴位。
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令姜暮紧绷的筋骨瞬间松弛不少。
闻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开口问询道:“通宵伏案勘案,身子可还撑得住?”
被拂冬按得舒服松弛,姜暮眉眼微松:“无妨,公务为先。”
闻樾不再多啰嗦打扰,转身走出密室,对青弋吩咐:“天已经亮了,去备好洗漱用品、一壶温润早茶,再配一点清淡点心送到书房,叫二小姐稍作歇息。”
青弋早已见怪不怪,他家这位大人,对着姜家二小姐,从来都是嘴上冷淡,行动永远诚实。他还没来得及应声,拂冬已经跨出房门躬身回话:“闻大人,这些细碎琐事交给奴婢就好了。”
青弋也不跟她争抢,挑眉打趣:“你去你去,那就劳烦拂冬姑娘。也就你心思细腻能伺候好你家小姐。换作是我,保不准又要被你嫌。”
拂冬得意扬眉,脚步轻快退下去忙活,临走不忘回头怼了一句:“你知道就好。”
廊下清风徐徐,吹散密室里闷了一夜的沉滞气息。
闻樾站在廊边,远远望向书房方向,望着那个伏在案几上休憩的身影,眉眼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