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秋宴逢旧识 ...


  •   入秋的京城天清气朗,满城梧桐叶落,铺得一地金黄。

      姜府今日大摆宴席,专为款待告老回乡的老阁老。这位阁老在朝堂深耕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分量极重。姜父亲自主持宴席,京里大半文官都来了。满院子人看着衣冠楚楚、斯文有礼,场面体面得不行。

      只是表面看着风雅平和,底下人人都在暗自揣测盘算,各怀心思。这场宴席大半的热闹,都是众人私下脑补出来的。

      因为满堂文官之中,坐着一位格格不入的人物——北镇司指挥使,闻樾。

      旁人来赴宴,是应酬喝酒攀扯交情。他不一样,是奉圣上密旨前来办公。皇上特意暗中吩咐,叫他混在宾客之间,观察朝臣言行,揪一揪朝堂私下的派系动静。

      北镇司独立于六部之外,只听皇上一人号令,专管查办贪腐谋逆旧案。府中的勘事狱更是百官心中的噩梦,但凡进去的人,少有能够全身而退的。

      闻樾年纪轻轻手握重权,办案杀伐果断、从不讲半分情面,一张脸常年冷得像结了冰。朝中官员无一不惧他,流言传得十分夸张,说他冷血嗜杀、心性狠戾,几乎把他吹成了朝堂凶神。

      但京城众人最爱议论的,还是一年前作罢的闻姜两家婚约。

      早些年闻樾尚未发迹、姜家看重他的才学主动定下婚约,有心扶持于他。可短短数年,闻樾一路扶摇直上,权倾朝野、圣眷极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落魄少年。

      一年前,京中一位有名的卜师当众断卦,称二人命局星盘对冲,命数相克。若结秦晋必祸及宗族。风声传开之后,姜家为了避祸、保全家族名声,顺势递了退婚文书,对外全数归咎于天命。

      流言一夜席卷京城,所有人都信了是天命难违,唯有姜暮半点不信。她读遍藏书楼古籍,太清楚这些所谓的天命命理,大多都是世人拿来当借口的工具。这场突如其来的命格流言时机太过凑巧,落在她眼里,不过是姜家为体面抽身寻的绝佳借口。

      外人都夸她通透懂事,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如今闻樾登高望远、心生厌弃,只是借着天命由头,默许了姜家退婚,干干净净摆脱了少时牵绊。所谓天命相克,不过是贵人登高厌旧后,用来脱身的台阶罢了。

      他从前就是这幅冷冰冰的模样,他根本就不喜她!

      姜暮性子骄傲,也不削做死缠烂打的事。既然对方想要两清,那她便顺着情势守住自己的体面。旁人只当她豁达大度,她倒觉得一身轻松,不用费心揣测旧情,远离这位权倾朝野的昔日未婚夫,反倒落个清净。

      今日宴席偏偏闹出一桩纰漏。

      下人一时疏忽,把姜家珍藏的景朝旧拓碑帖正本收了起来,错摆了坊间随处可见的复刻本。老阁老归乡最大的心愿就是一睹这套绝版真迹。若是当众展出赝品,姜家今日必定颜面尽失,还会落个轻慢长辈、附庸风雅的笑柄。

      水榭男宾云集,女眷不便随意穿行。府中思来想去,也就只有细心稳妥、精通古籍的姜暮能亲自去替换真迹、稳住眼下局面。

      侍女拂冬抱着锦袱跟在身后,一路惴惴不安,小声嘀咕:“小姐,咱们当真要过去?满屋子都是外男不说,奴婢听说最吓人的闻大人也在!那尊活阎王,奴婢如今看他一眼都腿软,浑身寒气比寒冬冷风还刺骨!”

      姜暮步履从容:“他是朝廷官员,又不是吃人的凶兽!”

      拂冬急得压低声音悄悄跺脚:“可他到底是同意退了您的婚约!如今满京城都在传,说他一朝飞黄腾达圣眷加身,便瞧不上咱们镇军将军府了。等会儿若是碰面,万万不可主动搭话,免得落人口实!”

      姜暮垂了垂眼,心里也认同这番话。外人只看表面风光,闻樾如今圣眷滔天,权柄在握,反观自家镇军将军府,虽有世代将门根基,近些年却渐渐不得帝王看重,论朝堂声势,看着确实配不上如今的他。

      整整一年,闻樾待她冷淡疏离、处处避嫌,恨不得离她八丈远。除却心生厌烦、刻意划清界限,她想不到别的缘由。也是,如今的闻樾满心皆是朝堂权谋,哪里还容得下年少那桩不起眼的婚约。

      姜暮心里打定主意:今日若是碰面,务必守好分寸,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一眼,绝不给对方厌烦自己的由头。毕竟体面收场,互不打扰就是最好的结局。

      她抬手撩开水榭纱帘,珍珠帘坠相撞,发出细碎叮当的声响。

      方才还热闹喧哗的水榭瞬间安静大半。满座文官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眼底藏不住看热闹的意味。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对作废婚约的昔日未婚夫妻,当众碰面会是何等尴尬场面。

      姜暮神色坦然,落落大方向众人行礼,姿态端庄得体。她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从容避开所有探究的视线,却避不开主位上那道清冷沉沉的目光。

      闻樾一身石青色朝服端坐席上,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寒气慑人。满堂宾客推杯换盏谈笑不绝,唯有他独坐一隅,神色漠然,仿佛独自处在一片肃冷天地。

      二人目光相撞,不过一瞬便各自移开。

      姜暮径直走向主位的老阁老前,俯身将怀中锦袱轻轻摆在案上:“阁老,方才展出的是坊间摹本,下人疏忽。这两卷才是府中珍藏的景朝旧拓正本,特意为您换出。”

      老阁老闻言眼前一亮,俯身细细端详卷面字迹,连连点头称赞,满心真切的喜爱。

      姜弘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化解席间微妙气氛:“多亏小女细心,才不至于叫今日雅集留下缺憾。”

      原本这事到此就算圆满收尾,可席间偏偏有人闲得发慌,专爱揪着旁人旧情看热闹。

      一名依附首辅的中层文官端着酒杯慢悠悠起身,似笑非笑开口:“说来实在可惜。当年闻姜二家婚约,称得上京中美谈,郎才女貌,何等登对。奈何天命难容,可见儿女情事,终究拗不过天意啊。”

      周遭不少官员跟着点头附和。

      当朝内阁首辅便是温柏舟,百官之首,朝堂大半文臣皆出自其门下。这话听着是感慨天命,实则就是当众扒旧账看两人笑话,暗地暗示二人余情难断,好好一场雅集,被搅得满是八卦意味。

      在场众人瞬间竖起耳朵,目光来回打转。

      姜暮心底暗自翻了个白眼。她最烦这种酸儒做派,正事半句不谈,揪着别人作废一年的婚约反复嚼舌根,实在太过清闲。

      她面上依旧淡然,不卑不亢回话:“天命之说只可当做参考。世间万事皆是人为取舍,何来全盘归咎天意的道理?不过是顺势而为,各求安稳罢了。”

      话音刚落,另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响起,盖过了席间所有细碎闲谈:“朝堂利弊、家族进退,皆是公事大局。儿女私情本就该主动避让,岂能沦为席间戏谑的谈资?”

      开口的正是闻樾。他声音不高,穿透力却极强,喧闹的水榭顿时落针可闻。他抬眼淡淡扫过那名挑事的文官,眼底泛起一层寒意:“姜府行事坦荡周全,何须旁人拿天命妄加评判?”

      短短两句把那名官员的看热闹心思当众碾得一干二净。

      那名文官脸色瞬间由红转白,手中酒杯僵在半空,只能讪讪一笑,再也不敢多嘴半个字。

      满堂寂静,姜暮侧过头,心头一阵费解。

      明明一整年都避她如避嫌祸,生怕沾半分旧情,旁人一调侃姜家,他反倒站出来出头维护,实在叫人琢磨不透。难不成是发达之后,虚荣心爆棚?就算退了亲,也容不得旁人说半句自家“旧未婚妻”的闲话?

      这霸道人设算是被他玩明白了!

      她不愿在此地多生事端,敛衽一礼,转身快步离开水榭,回到后方女眷花厅。

      身后,闻樾望着她洒脱离去的背影,眸色沉沉,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

      宴席从午后持续到日暮。方才还晴和的天气说变就变,狂风卷着乌云压满整片京城,转瞬之间倾盆大雨哗啦啦砸落,雨点又急又密,打湿满院庭院花木青石。

      宾客们见状纷纷起身告辞,车马络绎不绝驶出姜府大门,喧闹的庭院很快冷清下来。

      姜暮奉母亲之命,在正门门廊送别一众年长女眷,拂冬乖乖陪在一旁,看着漫天暴雨忍不住叹气:“这雨来得也太急,好好的天气说变就变,这下行路都难了。”

      门廊下人来人往,仆役们忙着疏导车马、收拾雨具,唯独廊下正中一片空空荡荡。

      就在这时,一匹乌黑骏马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停在雨幕之中。

      闻樾并未跟着宾客一同离开。

      宫中方才传下密谕,命他亲手将漆封密札交给姜弘,事关朝堂密查,万万不可交由旁人代劳。他处理完宫中差事又折返姜府,一身玄色官袍沾了细密雨珠,周身裹挟着雨夜独有的清冷气场。

      他翻身下马,大步踏上干燥门廊,一抬眼,便撞见立在廊下的姜暮。

      这一年来二人偶遇皆是远远避开,从未这般近距离独处。

      漫天哗哗大雨隔绝了外界所有人声动静,硬生生造出一方私密又局促的小天地。

      四目相对,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姜暮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生出防备,这冷面阎王又来了。她连忙行礼想要侧身躲开,只想少惹一点流言是非。

      闻樾却没有给她避让的机会。他往前踏出两步,站在廊下阴影里,隔绝旁人视线。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压迫感扑面而来,目光沉沉锁着她的眉眼,憋在心底整整一年的疑问终于低声问出口:“阿暮,当初为何要退亲?”

      姜暮浑身一僵,当场愣住。

      她万万想不到,当初顺势接受退亲的人,如今反倒一脸较真跑来质问自己。好处尽数叫他占了,到头来反倒要自己来受这番诘问?

      她心底瞬间炸开,当年这退亲的最大受益人可不就是你吗?

      她压下心底密密麻麻的吐槽,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客气道:“大人,满城皆知你我成婚会冲克两族运势。为保两家安稳,解约是最好的选择,理所应当。”

      “那是对外搪塞的说辞。”闻樾眼神格外认真,“我想要听你的真心话。”

      姜暮险些被气笑,不肯听场面话,非要追着要真心话?

      她抬眸直视他,眼底带着几分倔强:“闻大人何必明知故问。事已至此,尘埃落定,再纠结过往毫无意义。婚约已废,你我不过世交,恪守本分便是、不必再提起旧情。”

      闻樾心思何等敏锐,当即听出她话里满满的疏离冷淡。

      当年流言一出,姜家二话不说便递上退亲文书,干脆利落。他本就不信什么命理凶言,理所当然以为是姜暮忌惮凶兆,自己也不愿嫁给他。

      既然她无心,他自不会强人所难。可心底终究憋着一丝不甘,总想听她亲口说一句实情。可到如今,她依旧拿天命的说辞搪塞,生疏得如同陌路。

      那一点微弱念想,就此彻底落空。

      既然她执意如此,再多争辩也无用。他喉结微微滚动,克制着情绪:“罢了,是我唐突。”

      转瞬之间,他收敛所有私人情绪,从怀中取出一枚蜡封完好的密札。

      “宫中密谕,需面交姜将军,事关紧要,不可假手他人,劳烦二小姐通传。”

      方才那一番拉扯诘问,仿佛只是雨夜一场虚幻。

      姜暮也不想再多纠缠,颔首应声:“大人稍候。”

      她转身快步走入府中,心中满是疑惑。说他厌烦旧情刻意避嫌,他又会当众维护姜家;若说他尚存旧情,却又冷疏远隔一整年,半句解释也无。

      这位闻大人,真是京城里最叫人看不透的人。

      廊外暴雨依旧滂沱,雨势丝毫未减。闻樾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背影,眼底隐忍晦暗。

      这时,暗卫青弋冒雨快步走来,浑身湿透,压低声音沉声禀报:“大人,周府已经勘验完毕。几日前周家大火绝非意外,现场检出大量助燃之物,致仕的周懋已经遇害。他是二十年前皇家秘档失窃案最后一位在世的关键人证。”

      青弋跟随闻樾多年,素来沉稳冷静,此刻语气凝重:“火场留下的残卷碳化严重,质地极脆,稍稍触碰便化为飞灰,根本不能做常规查验。首辅一系的官员已经抢先上奏递折,请命接管残卷辨析,一旦证据落入他人手中,这桩尘封二十年的旧案恐怕再也无从查起了。”

      闻樾眸色瞬间覆上一层寒霜,脑海却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姜暮的身影,想起她那双能勘破所有伪迹、辨识古今纸墨的眼睛。

      旁人不知,闻樾却晓得,好好的世家小姐,不爱琴棋书画,也不爱骑马射箭,却独独迷上这门东西。无论古籍残卷,或是旧人笔迹,只要经她过目,是真是伪,篡改与否,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刻不容缓之际,她能派上大用。

      可将她拖进凶险的钦案与朝堂纷争,等于把她推进暗流汹涌的棋局,前路处处危机,后患无穷。闻樾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权衡利弊,片刻后语气坚定地下令:“即刻入宫,我亲自面圣,据实禀报所有案情。”

      他转身翻身上马,玄色官袍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无人留意到,他方才递出密札的那只手,袖口处洇着一片乌沉沉的印迹。

      这是雨水打湿后洇开的炭渍,从袖缘一路漫向腕间,像是火场残卷蹭上去的痕迹,在湿透的衣料上晕染得模糊不清。

      姜暮看见了,却什么也没问。

      雨雾笼罩整座京城,秋风卷着冷雨吹过庭院,枝叶簌簌作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