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陵古树》目十

2、追妖 追妖遇奇人

　　情报贩子在房前站定，忍无可忍地偷偷瞥了一眼那背后灵一样的异邦青年，一双桃花眼危险地眯了眯，随即回头彷佛换了张脸，陪笑道：“两个人住一间，不好吧，我再去跟掌柜的多要一间。”

　　异邦青年像堵墙，牢牢挡住他的去路，轮廓锋利的脸上带着不容置喙的表情，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矮他一头的情报贩子。

　　情报贩子败下阵来，好汉不吃眼前亏，摇着扇子咬牙笑着说：“听你的，我这个人除了睡觉打呼磨牙脚臭不爱洗澡外，还是很好相处的。”

　　异邦青年盯着他耳后垂下来的那根显眼的发带良久，而后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眼神逼迫情报贩子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怎么睡，难不成让我睡地上？情报贩子心里嘀咕，面上还要装得和气。

　　放走一个信鸽后，异邦青年就坐在桌旁的靠椅上闭眼，一动不动地打坐。

　　这人睁眼时就板着个脸像全世界欠他钱似的，闭上眼安静打坐倒显得整个人安静和气，纤长的睫毛盖住下眼睑，露出属于十几岁少年的俊朗秀气来。
　　情报贩子看无聊了，就坐在窗边喝茶赏景，傍晚还叫店家去最好的糕点铺子买回来一桌昌安城特产糕点。

　　他在屋里做什么异邦青年都不管，就是不能出门，一出门伴随着耳垂的刺痛而来的是低沉的一声“回来”。

　　“我在客栈消消食。”情报贩子捂着耳垂抗议，而打坐的青年一味地抗议无效。

　　情报贩子无奈退回来，在屋子里恨恨地踱步，扇子开开合合，声音不大却足够烦人。

　　谁知那异邦黑脸青年跟老僧入定似的，不吃不喝不动，情报贩子都怀疑他是不是坐着饿昏了。

　　直至群星初上，月勾高挂，银辉洒落整个寂静的昌安城。

　　屋子里静悄悄。

　　一整个下午，曷番放出去的鸽子状探灵已经将整个街市地毯式搜寻了三遍，而目前正是第四遍。

　　黑暗中，他慢慢睁开眼，灰白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月光如水泄了一地，照亮窗前。床榻里寂静无声，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起伏的身影静静地歇息在那里。

　　那满嘴谎话、演技拙劣的情报贩子正在床榻沉睡，睡相良好，没有打呼磨牙和臭脚。

　　异邦青年曷番食指中指并拢飞快一弹，就见那床上老实酣睡之人身躯一颤，耳垂处有小小的金光一闪而逝。

　　金纹还在，曷番收指阖目，再次入定。

　　被打搅睡眠的陈陵心情就不是那么好了，睡得正熟突然耳垂一痛，强行将他从睡梦中刺激醒。

　　陈陵心里骂了一句脏话，想着早晚把他那一身破金纹给揭下来。

　　被惊醒的陈陵并不想起来面对烦人的黑铁脸，索性翻个身背对曷番，被子蒙头上，留给曷番一个蛆一样的背影。

　　整整三天，一步都不让出，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了了。

　　陈陵反而不急了，耐心十足地陪他耗在这件屋子里，就想看看他有什么神通能找到小狸——反正住客栈花的又不是他的钱。

　　这两天店小二被陈陵使唤得腿都快跑短了，没办法，谁让曷番不让陈陵出门，加上曷番格外大方，要了一间房给了双倍的钱，可不得当大爷供着。

　　傍晚，店小二照常按陈陵吩咐去酒楼带回来两个三层食盒，俯首低眉地进来将饭菜摆在桌上，脸看着朴素老实，目光却不住地往坐定的曷番那里偷瞄。

　　曷番一动不动地打坐，陈陵则斜倚在床边坐也没个正形地看话本，两个人都毫无所觉。

　　店小二偷偷掏出一把匕首，眨眼间移到曷番面前，雪亮的刀尖直指眼前的曷番。

　　曷番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此时突然睁开眼，反应速度远超常人，动作快出残影，把还在翻页的陈陵一把拉到身前，挡刀。

　　前一分钟还毫无所觉的陈陵正看到那页末尾，后面两页比较黏，陈陵指尖沾了一下舌头，好不容易把那页翻开，就猛然感到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从身侧传来，将他整个人拖过去。

　　在眼前场景还花着的时候，店小二的那张脸就贴到了他脸前，差点碰上他的鼻尖。

　　发现面前的人在极快时间内换了一个后，店小二吃惊地睁大眼，也是反应迅即，手中匕首顷刻化作烟消散，一掌拍到陈陵腹部，借力把自己送出去，堪堪避过曷番自上而下的一刀。

　　陈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掌，跌进曷番怀里，接着那古墨刀从头顶劈下，落在了他刚刚站着的位置，他的脚再往前一点，脚趾就被刀切没了。

　　他呼吸急促，头上冷汗阵阵，摁着腹部惊魂未定地看着那把冷漠的黑刀，半天缓不过神，来不及叫出声，就被曷番一把推到床边。

　　店小二眼神在曷番与陈陵身上转了转，像在犹豫，又不甘心，最后将目光锁定曷番，抬手又一把匕首扔过去。

　　曷番双指并起一挥打落匕首，握上刀柄大步往前，眼神紧盯那店小二。

　　手无寸铁的陈陵至今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內腑疼到彷佛肝肠寸断，自顾不暇，弓着背靠着床框看他们打架。

　　店小二不敌曷番，欲夺窗逃，逃走前还不忘越过曷番望了一眼床上难受的陈陵。

　　守株待兔三天等来的猎物，曷番岂会让他逃走，也跟着跳出去，紧追不舍。

　　“大人大人，你没事吧！”他们刚走，鲜红发带里的小桃就迫不及待出声。

　　再看陈陵，哪有什么柔弱痛苦的神情，目光盯着他们逃出去的窗若有所思，嘴上不忘回着小桃，“放心，没人能伤到我。这里人多眼杂，你谨慎些别轻易出声。”

　　“是，大人。”发带声音变小了，末了实在忍不住，补上一句，“那个黑铁脸太可恶了！”

　　陈陵思索良久，沉吟道；“这个店小二的气息，有点熟悉。”
　　“嗯？是小狸吗？”小桃儿几乎用气音说。
　　“不好说。”

　　“要追吗大人？”小桃儿声音有点跃跃欲试。

　　“追。”陈陵抓起折扇，“不追就找不到小狸。”

　　两人在街市上追逐，那妖还顶着店小二的模样，身姿灵巧地在街巷中穿行，一不留神就会跟丢。

　　曷番看着身材高大，动作却格外轻巧灵活，不远不近地跟着，使那妖没办法甩开他。

　　冲出小巷后，右侧来了一辆马车，那妖怪不知用了什么迷魂法术，让马车失控径直往小巷中撞去。

　　随后跟来的曷番一跃而起，脚踩马头翻过马车，在后面落地，目光很快锁定人群中左突右冲的那个身影。

　　在他身后，巷子太窄，马车进不了这么那么窄的巷子，马匹冲进巷子后，缰绳在人群的惊慌声中断裂，马车砰撞上墙体向一边侧翻，身后传来小孩母亲短促又惊恐地尖叫。

　　眼见那妖马上要消失在人堆中，曷番脚尖位置却向后撇，回头突然瞥见一抹黑色衣角，一个高马尾带金色面具的男人挡在小孩身前，挡住了侧翻的马车，救了孩子性命。

　　曷番身侧双指微动，发现男人毫无所觉，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露出来的耳垂也毫无异样，他最后看了黑衣男一眼，转头追妖而去。

　　黑衣男子将孩子送还母亲手中，回头注视着曷番远去的背影，提步跟了上去。

　　他赶到时，曷番手中的宽刀正挥舞得猎猎生风，将妖怪逼得节节败退。

　　妖怪放弃店小二的样貌，化成一个通体漆黑的人影，他发现黑衣男子到来，以为是曷番的同伙，又施展妖术，一股烟跑了。

　　但这股烟也没能坚持多久，还是没能甩掉曷番他们。

　　他们一前一后追着黑影妖怪来到一个山洞，曷番和妖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漆黑洞中，黑衣男子看了一眼洞口，他略一思索，也追了进去。

　　一入洞，潮湿漆黑的洞壁反射着微弱的光亮，阴冷的风丝丝从身边穿过，加上空洞的水滴声萦绕在周围，给人一种潮湿粘腻的感觉，再往前走一段就发现隐隐有光线藏在洞廊拐角处。

　　黑衣男子谨慎地走到尽头，右拐，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朦胧的光从顶头的石壁缝隙中洒下来。

　　前面是块不小的空地，空无一人，黑衣男小心地踏入，仔细聆听分辨洞中细微的动静，突然捕捉到耳后一缕不正常的风声，身体反应快于大脑思考，当机立断，矮身躲开横扫过来的古墨刀。

　　又来一刀，黑衣男子转身横笛相对，单手接住当头那势若千钧的一刀，还有余力抬起劲瘦的长腿蹬曷番胸膛一脚。

　　曷番握拳硬碰那一脚，那修长的腿看着细，没想到力道巨大，让曷番往后撤了两步。

　　黑衣男子始终站在原地，衣摆因动作晃荡一下后服帖垂下，幽绿的竹笛在手中转了一圈，持在腰侧，下巴微扬，金色面具带着几分神秘的傲然之色，肩平背直，青黑宽腰封将修身黑衣上下三七分，身姿笔挺犹如青松。

　　握了握震麻的虎口，曷番面上不显，冷肃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欣赏，能接住他这一刀的人也有，但这样轻松如清风拂面的，黑衣男子算第一个。

　　他知道黑衣男子没用全力，同样他也是，动真格打起来，输赢不一定，但洞一定会塌。

　　这名黑衣男子引起了曷番的好奇，有机会他一定要跟这个人正经打一场。

　　但黑衣男子没那么好脾气，声音清朗语气轻狂，“居然背后偷袭，卑劣无比，莫非你与那妖怪一伙？”

　　曷番没忘记这男子当街拦下马车救人的事，知他多半追这妖怪而来，既然目的相同，那就把话说开更好办事。

　　“我来查人口失踪案，你呢？”

　　听到曷番这么说，黑衣男子又将他打量一番，对他露出来的半边胸臂上的金纹似乎很有兴趣，多看了几眼，又看一眼他的古墨刀，精致的下巴微收，似乎勉强相信曷番的话，冷声道：“一样。”

　　黑衣男子看上去文文弱弱，但曷番没忘记他挡刀拦车的时候，力气不小，一不小心就被他外表迷惑。曷番表面跟他轻松搭话，实际暗中调了调手中刀柄的位置，时刻提防黑衣男子发难。

　　曷番一点头，眼神往黑衣男子侧后方一瞥，黑衣男子立马感知到，笛子如箭般向那个地方射出。方才他们搭话既是试探，也是迷惑黑影妖，让他放松警惕。

　　知道障眼法失效，黑影妖立马动手，洞内忽然狂风四起，以他俩为中心盘旋。